北京“旧物新生”活动现场，参与者正在挑选闲置衣物
“废物危机正在削弱地球维持生命的能力，零废物策略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变革性解决方案。”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在2023年首个国际零废物日纪念活动中指出。为加强全球废物管理并促进可持续生产和消费模式，2022年联合国大会宣布每年的3月30日为国际零废物日，并强调实现零废物社会需要所有利益相关方在各层级采取行动。
在中国，“零废物”或“零废弃”的理念和实践正在落地生根。除了政府和企业层面的行动之外，个人的绿色低碳生活实践也是实现零废弃社会的重要方面。尽管各地都在通过政策强力推动垃圾分类，引导垃圾减量，但要真正落实到个人生活仍然有难度，许多人一想到低碳、环保，就以为是要过“苦行僧”生活避而远之，或者认为与己无关，这也是环境教育工作的一大痛点。
零活实验室的出现打破了这样的刻板印象。这个借助社交媒体推动零废弃和可持续生活的社群让越来越多的人亲身体验到，环保也可以是轻松、美好和时尚的，个人行为也有助于推动社会向绿色转变。零活实验室始于2016年个人开设的微信公众号，在几年间迅速吸引了5万多粉丝，公众号阅读量达200多万次，并发展出9个全国社群和22个城市社群，通过微信群可直接触达万余人，通过线上和线下活动吸引了许多公众尤其是年轻群体参与零废弃生活实践，呈现出蓬勃的生命力，成为国内目前颇具影响力的零废弃生活社群平台。
2018年国务院办公厅提出建设“无废城市”；生态环境部部长黄润秋在2024年全国生态环境保护工作会议上指出，高标准推进“无废城市”建设是建设美丽中国的重点任务之一。零活实验室所推动的个体层面环境意识及行动转变，以及从源头减少垃圾的倡导，无疑是实现“无废城市”的重要途径和内容，也与社区伙伴探索可持续生活道路的使命相契合。社区伙伴相信，“生活”是社会改变的重要场域，可持续生活实践者社群和网络有助于让个体在相互陪伴和支持中走得更久、更远。
2020-2021年，社区伙伴支持零活实验室通过梳理自身经验，建立组织机制，清晰定位及发展方向；支持这个快速发展的社群更好地稳步向前发展，也希望其经验能够带动更多个人及社群参与零废弃生活实践，为“无废城市”和绿色低碳社会贡献一份力量。
商场里的“旧物新生”活动
零废弃是一场生活实验
零活实验室的诞生和蓬勃发展，很好地诠释了互联网时代环保意识触发与传播的模式。2016年，刚定居北京不久的汤蓓佳读到一篇介绍国外零废弃博主的文章，文中透出的阳光、健康、美好、时尚的生活格调非常有吸引力，与此前她对环保生活的印象迥然不同。出于好奇，汤蓓佳开始亲身实践零废弃生活方式。两个月后，她发现不只是垃圾变少，生活也变得更加轻松美好，于是开设微信公众号GoZeroWaste，将实践经验和心得写成推文与公众分享，后来逐渐发展成今天的零活实验室。
零活实验室是一家倡导零废弃与可持续生活的社会企业，致力于通过时尚好玩的方式，为公众搭建从意识到行动的桥梁，让可持续生活触手可及；并依托社交媒体和社群营造，为探索可持续生活的同行者搭建交流与共创平台。顾名思义，“零活”是零废弃生活的简称，同时也象征着对过度物欲的清零；“实验室”则寓意零废弃是一场个人生活实验，有着丰富的可能性。
不同于大多数环保宣传侧重科普或讲道理的严肃风格，零活实验室推文的文风轻松欢快，定期发布的减废贴士既实用又有趣，受到了很多读者特别是年轻群体的喜爱。在2017年北京的线下活动中，零活实验室建立了第一个微信群，不同背景的伙伴在此相互分享关于绿色生活的思考与实践，表达困惑和疑虑，相互支持和鼓励。发展至今，零活实验室已有24位全国社群共创官和40位城市社群管理员分布于22个城市，通过微信群的形式支持群友在线上交流互动，并不定期举办各种同城线下主题活动。截至2024年底，已在全国多个城市举办了500多场线下活动，包括策划“零垃圾的第366天”可持续生活体验展，参与2018年北京国际设计周等。借助社交媒体，零活实验室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发展，吸引了各行各业不同年龄的公众关注和参与，特别是年轻一代，并逐步将探索延伸至企业和学校。
零废弃出门装备，自带餐具、购物袋，减少一次性物品消耗
为公众搭建从意识到行动再到反思的桥梁从而推动可持续生活，这是零活实验室的核心追求。为此，零活实验室做了多方面的努力。首先是提供行动的方法。零活实验室的一项主要工作内容是以一个个容易操作的小习惯养成、一个个有吸引力的小挑战，填补理念与行动之间的空白，具有代表性的活动是每月一次的“旧物新生”线下活动，鼓励参与者交换闲置物品。另外，零活实验室还制作了《21天零垃圾生活养成手册》，将垃圾源头减量拆解成一天一个的小任务，支持参与者在21天内慢慢建立可持续的生活习惯。该手册阅读量达20万次，其中上千人跟着手册开启零垃圾生活。此外，零活实验室还开发了零废弃课程，在北京及河北地区的30多所小学开展。
零活实验室成长的历程，是从个人到集体，从“我”走向“我们”的过程。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零活实验室日常工作的核心，包括线上的交流和线下的活动。线上活动包括读书会、分享会和打卡等，群友故事分享以及日常的交流也是重要的方式；线下活动则包括旧物新生、观影会、零废弃野餐、零废弃主题分享会，以及天然清洁剂制作、毛衣改造手工坊等。通过线上和线下的互动，群友与社群的连接以及群友彼此之间的连接都在加深，源源不断地滋养着群友行动的能量和创意。
重塑可持续生活文化与价值观是零活实验室更深远的追求。零活实验室看到消费主义影响至深，同时也看到年轻一代对环境问题的关注，于是通过推文、观影会和读书会等方法，激发社群成员深入探讨自身生活方式与当前环境危机之间的关系，最终通过重塑价值观带来行动和改变。比如，一开始大家对二手衣物有所顾虑，零活实验室通过系列的推文和交流，分享二手衣物置换时尚好玩的一面，进而构建以换代买的社群文化。零活社群希望每个成员过好自己的生活，以此来展示可持续生活方式的魅力，而非通过说教或指责来建立和传播绿色低碳理念。
零活实验室在社区伙伴支持下开展的一项调研表明，群友加入零活实验室后，在意识和行为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变，将近40%的群友开始尝试零废弃实践，超过34%的群友已经养成了一些零废弃习惯；约13%的群友已经较为稳定地进行可持续生活实践。这些实践体现在衣食住行各方各面，包括参加二手衣物交换、垃圾分类、厨余堆肥、随身携带餐具和水杯、只购买必需品等。与此同时，群友对可持续生活方式的理解也更为深入。有群友分享说，可持续生活就是“以谦卑的姿态看待自己对世界造成的负担，努力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和破坏，给动植物留出生存空间，学会与自然和谐共存，而非放任挥霍。”
春日中的零废弃野餐，20多人只产生了小小一盒厨余
通过梳理和总结促进社群发展
社区伙伴基于探索可持续生活道路的使命，过去几年一直积极探索支持以市民或社区居民为主体的可持续生活实践。在此过程中看到，这些个体往往因为一些共同的理念、目标、需求或兴趣等走到一起而形成社群，在集体中相互陪伴、鼓励和支持，实现意识和行动的转变，推动宏大的环境议题和政策真正落到实处。零活社群即是一个鲜活的写照。
然而，与常规组织机构相比，很多自发的社群对自身发展规律的研究和认识不足，也缺乏梳理与总结。零活实验室也不例外。可以说，零活实验室始于一篇文章带来的启发，是偶然触发、自然成长起来的。发起人汤蓓佳之前并无环保及社群背景，在几年时间里，利用社交媒体加线下活动孕育出一个富有活力的可持续生活社群，期间并无特意的设计和策划，只是在探索中不断总结和尝试，自然而然走到了今天。进入到社群迅速发展的阶段，零活实验室希望系统地梳理过往经验，以便更好地往前迈进。对此，社区伙伴也非常认同，基于过往的实践者社群相关工作可知，经验梳理有助于增进伙伴对社群的认识与理解，并优化其陪伴和支持的策略。2020年12月至2021年10月，社区伙伴支持零活实验室通过行动研究结合案例研究的方式，梳理总结自身经验，用以支持未来的社群营造和发展。
通过该项目的梳理和总结，零活实验室对自我的认知更加清晰，并且形成了更明确的组织架构和运营机制。在社区伙伴的支持下，邀请行动研究支持者舒格，在梳理过程中带入专业和中立的研究视角，根据社群发起人汤蓓佳的描述和需求设计问卷和访谈提纲，通过问卷调查和深度访谈等方式展开研究，梳理零活实验室发展历程及运营现状，了解社群成员的特征和诉求，明确社群的定位和需求，总结出社群发展模式以及指导性的社群管理工具和方法，协助零活实验室明确自身的核心理念和使命，以及社群架构和发展方向，构建社群运营机制。通过梳理，零活实验室更加清晰群友“是谁、为何而来、感受如何、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更清楚社群的运行方式与方向。
项目过程本身也加强了零活社群成员彼此间的了解和连接，增强了社群的凝聚力。支持伙伴梳理总结自身经验是社区伙伴的工作方法之一，旨在通过梳理过程加深群体内部的相互了解并促进其发展。零活社群较多依靠线上合作推进日常活动，在开展项目之前，除了同城活动以外，不同城市的群友间少有机会线下见面。社区伙伴所支持的项目在7个城市为零活的社群伙伴提供了线下交流机会，突破了网络会谈带来的模糊感受，让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更加真实和深入。参加线下见面会的群友普遍反馈，他们感受到了面对面交流带来的鼓舞，其他城市的伙伴也在分享中受到激励和启发。在线上和线下的不同场合中，行动研究视角也促进了社群的深度对话和观点碰撞，加深彼此之间的理解与连结。
参与式的经验梳理过程促进了零活社群理念的集体共创，由此生发出的拥有感促使群友更加自发地将之落实到日常实践中。通过调查问卷收集以及线上和线下交流，零活实验室有机会充分聆听群友对零废弃及可持续生活的理解与反馈，在此基础上形成组织架构及机制。与此同时，零活社群也在这个过程中达成了共同的理念和价值观表达，促使成员回看自己加入零活的初心，并从更高、更完整的视角去看待社群发展，理解自身零废弃实践的价值和意义。在调研中，群友对零活实验室的理念及倡导的生活方式多有共鸣，认为“这代表着未来的方向”，并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了切实的影响。
支持社群骨干成长也是社区伙伴看重的工作方法。对零活实验室的发起人汤蓓佳而言，与社区伙伴的合作让她有意识地回顾社群从无到有的过程，从而对社群有更完整和量化的了解；作为实践者，与行动研究支持者之间的碰撞与合作也有助于深入并系统地思考社群的发展。对于其他社群骨干来说，负责社群管理运营、参与媒体与社群平台内容共创的团队“光之队”，其成长也为日益庞大的社群和骨干队伍建设提供了更好的支持。光之队的大部分成员之前并没有特别思考过社群层面的问题，通过项目提供的线下会面和线上共学，不少成员对社群品牌建设、组织运营、社群发展架构、个人在社群中的位置等都有了新的理解和思考。有成员说：“从（零废弃）生活方式的支持到作为一个组织者的培训，是一个视角的转换。”骨干的成长有助于增强社群的活力和行动力，从而带动更多人的加入。
在北京郊外的小柳树农园，零废弃生活社群共同亲近土地，了解食物来源
“人”的改变带来社群和社会的改变
零活社群的发展过程始终关注“人”本身的变化，有助于成员体会社群存在的意义以及社群对个人行为改变的影响。有一件事情让汤蓓佳印象深刻，之前有个天津的大学生在群里分享：“我今天带着杯子去星巴克了，但是不敢拿出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或者店员会不会嫌弃我。”于是大家纷纷和她分享经验说，店员其实是很欢迎自带杯子的，而且还能影响别人。后来大学生带着杯子去买了咖啡，回来后很高兴地跟群友分享其经历。这件事给了汤蓓佳很大的启发：一个人做事情有时候难免有担忧和压力，如果有一个社群在，就能够给人很大勇气，这是她多年来在社群里反复看到的，也让她更加确信零活社群的意义。
很多群友谈到，在经验梳理的项目过程中，通过分享关于意识和行动改变的故事，更加理解自己、理解他人，也理解零活社群如何在彼此的交流和改变中成长。在社群中，不少伙伴观察到自己和他人的内在成长和变化，由此变得更有自信，也更愿意分享关于零废弃和可持续生活的想法，并且更有行动力。在社群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有群友举办了零废弃婚礼，不少群友都养成了出门带杯子、交换二手物品等习惯。
加入社群时，群友对零废弃和可持续生活的理解及实践程度不尽相同，在相互分享和启发的过程中，意识层面也会发生转变。经验梳理的过程也增进了群友对“零活”理念的深层次理解。有群友分享说：“实践零废弃生活以后，我开始慢慢对自己的生活追根溯源，对物品追根溯源，发现它最后会回到大地，也会回到源头上。其实，我也没有想着要影响很多人，能影响一个是一个……这个社群也像是土壤，开放和包容。”
在这样一个社群中，群友不仅感受到可持续理念的影响，也感受到彼此对人的关注，在相互的分享和支持中让人感受到社群的温暖，又在温暖中相互影响和改变。经验梳理的过程也激励社群组织者进一步思考，如何在未来社群发展中更好地发挥个人主动性，充分激发群友难得的自发能量。
社区伙伴相信，绿色社会和美丽中国的实现不仅需要靠顶层设计和政策推进，还需要落实到具体的个体与社区、社群的日常生活中；依靠可持续生活实践者的意识和行动转变，社会改变才能焕发持久的生命力。这也是社区伙伴与零活实验室同行的初衷。
厨余染工作坊以洋葱皮为材料，让孩子们亲手染制自己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