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城市的根,重建城市与乡村、自然的联结 (节录)

2014-07-23

文:著名人文学者钱理群


编者按:社区伙伴最近出版有关反思可持续生活的杂志《比郐泥土香》第6期,专题「留城青年故事」阐述了青年们从食物、手艺、文化、互助等不同角度在城市实践可持续生活。我们极为荣幸,能邀得著名人文学者钱理群老师为这专题撰述前言,他用心细阅文章后,将专题故事连接到六十年代以至民国前辈们的努力,亦点出了现代发展的困局与年轻人应担当的角色。以下乃其鸿文之节录,阅读原文可按:
http://pcd.org.hk/sites/default/files/share/files/general/2.0_Qian_liqun_foreword_GB.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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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要做的,是了解你们。而且我在认真地阅读了寄来的材料以后,知道你们正在进行一场新的“生活革命”,寻找与创建“可持续生活”时,真的被感动了……更重要的是,你们的行动引起了我的许多历史的回忆。首先想起的,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前后的“新村运动”,一群新青年,共同劳动,读书,思考,讨论,实践,和本书中的“青年公社”(梁少雄:《青年公社――理想生活的追寻与跌宕》)很有点相似,都是在寻找主流之外的新的生活方式;其倡导者之一周作人说,“新村的理想,就是人的生活”,“物质的一面的生活,完全以互助,互相依赖为本,但在精神一面的生活,却注重自由的发展”(《新村的理想与实际》)。我还想到了我们这一代,年轻时所向往的社会主义理想,就是要“消灭三大差别”,即“城市与农村的差别,工业和农业的差别,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差别”,这和今天青年追求城乡之间,工业文明与农业文明之间,脑与手之间的和谐,也确有相通之处。这表明,每一代有志向的青年,都在寻找与开拓更加符合人性的新生活的新的可能性,这样的理想追求是前仆后继,代代相传的;我们今天的实验,是自有传统的,我们是前人的继承者和新的开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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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专题是“留城青年”,也就是要探讨在高速城市化的当代社会,生活在城市里的青年如何回应这样的发展,寻找更可持续的生活方式,创造另一类可能性?这本身就很有意思:以往人们(包括我自己在内)更多的关注乡村文化的失落带来的问题,城市生活的重建和创造却少有集中的讨论;但事实上,城市问题在发达地区是更具普遍性的。我注意到,本期发表的文章就来自大陆、香港与台湾,其中也涉及日本、泰国等地的有关实验,这都表明,今天的生活革命发生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是一个世界性的社会运动。

运动所提出的问题是:在发展主义、消费主义指引下的城市发展中,我们失去了什么?这是谁的城市?我们今天要找回什么?我们需要怎样的城市发展,建立怎样的城市与人、与我们每一个人的关系?我们又应该从哪里着手,去进行新的理想的城市生活的重建?对已有的占主流地位的城市发展模式,我们已经作了许多的反省和讨论:我们确实失去了许多许多,我以为最重要的是,在物质第一、欲望第一、消费第一的追逐中我们失去了人的主体,失去了内心,失去了与自然、大地的联系,这不是“我的城市”,不是我们的家园,而是一个精神桎梏的牢笼……

首先,我们需要重新寻找城市的“根”。这就是何家兄妹所说的城市平民日常“市井生活”中蕴含的“地方文化”,它“代表着最质朴、原始、淳朴的生活方式” (陈靖:《何家兄妹何家菜》),体现在民间宗教、民间习俗、节日,地方戏曲,地方饮食、方言土语、邻里关系之中。和人们熟知的乡村文化一样,这些城市底层社会的地方文化,原本就是每一个城市人的精神家园。但在所谓“城市国际化”的狂潮中,这样的带有鲜明城市个性,与城市里每一个人的生命记忆紧密相连的城市民间文化,都在消亡过程中(CD:《传承,守护与保育―给广州朋友的一封信》)。如论者所说,“在城市重新建立的所谓‘社区’,既没有血缘地缘群体的支撑,也缺乏共同的价值观和文化体系的支撑,大体还是一种行政管理的形式”(《从社区故事说社区》,文收《书写社区》)。我们经常说乡村文化的空洞化,其实城市民间文化的空洞化,或许是更为严重的。但这也是出路所在:我们重建都市生活的努力,正可以从城市社区的改造入手:在其中注入本土民间文化的丰富内涵……

本期好几篇文章都谈到了“在城市里寻找与乡村、自然的联接点”的问题。这是我特别感兴趣的。记得晏阳初先生曾经说过,“世居城市的市民,他们的祖先,什九都是乡下人”,因此“不但代表中国国民的应该是农民。连中国的人种也是出于农村”(《农村建设要义》)。这至少说明,中国城市与农村之间是存在着天然的,甚至是血缘的联系的。而这样的联系却在“城市中心主义”的浪潮下,逐渐淡化;在一些人的设计里,农村应该消亡,城市将一统天下,而这样的城市又是要消灭农村的一切痕迹的。在这样的发展路线下,“逃离农村,变成城市人”,就成为许多农村青年的梦想;但他们一旦真的进入城市,又发现自己实际难以完全融入城市,就陷入了身份的尴尬与内心的焦虑。现在,社区伙伴的朋友却有了另外的选择:或者重返农村,或者在城市里重建城、乡之间的联结。他们进行了多方面的实验。本书选录的几篇文章即为我们提供了几种方式:或以菜市场为城市与农村交流的空间,建立“农夫市集”,促成从事生产的农民与城市消费者的沟通(苏之涵:《市场》);或以“食物放提”即“食物分享”的方式,尝试“消费最小化的生活方式”,恢复“被抛弃的物品的本来价值”(陈靖:《平等,分享,行动》);或在城市边缘、社区建立城市菜园,自给自足,守护“生活与大
地”(王晓波:《活在彩云之南》)……

最后,还要提醒一点:对我们所有的思考与实验,在充分肯定其正面意义,坚持与坚守的同时,也要留有余地,要有更多的反思,保持自我质疑与批判的力量。——这是麦芒先生在其《将理想根植在土壤里》(文收《让梦想扎根》)提出的,引起我强烈共鸣。麦芒先生强调,要把我们的理想根植在“真实的生活之中”。城市实际生活“并非诸多两极中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混杂、交融,相互吸纳、作用,“存在着无数模糊的界限”;因此,“不要一味去拥抱乡村,抛弃城市;拥抱传统,质疑现代;拥抱日常和文化的,而轻视政治的、经济的发展和变革”。麦芒先生指出:我们“不应模仿现代性思维方式,去建立二元对立的世界。我们应该去掉意识形态的坚硬框架,倡导一种柔软然而有力的对话与容纳,让我们的青年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去建构自己的理想和对世界的展望”。——这都抓住了要害,我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