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农法的哲理与技术 —— 《自然农法:信步人生路》读后感

2016-03-07
我们见到现时干农活的大部分是中老年人,他们走了以后,留不住千年传承下来的农耕知识。

(王基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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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农法——我的生存之道》一书
《自然农法——我的生存之道》一书
中老年人留不住千年传承下来的农耕知识
我们见到现时干农活的大部分是中老年人,他们走了以后,留不住千年传承下来的农耕知识。
(王基健)
没有技术的新农人怎么开始自然农耕
这么一块田地,没有技术的新农人怎么开始自然农耕?(王基健)
埋头苦干不是成功的万能药
埋头苦干不是成功的万能药…..
(王基健)
我试着完成书中所教的支架做法
韩国人的书《城市农夫有块田》介绍了基本的农耕技巧,我试着完成书中所教的支架做法。(王基健)
版纳哈尼阿卡族以图画方式分享传统农耕方式
在PCD于云南腾冲主办的“快乐农耕行”活动中,版纳哈尼阿卡族以图画方式分享了他们的传统农耕方式,但整个活动少有交流农耕方法。
(王基健 / 画者:西双版纳哈尼阿卡族)
大理的旅游业和房地产正在如火如荼的发展
大理的旅游业和房地产正在如火如荼的发展,随之而来是传统农业的没落,这种转变对食物安全和环境带来的影响往往被人忽略了。(王基健)
农民传授的农耕技术可即学即用
农民传授的农耕技术往往可即学即用,而新农法的理论学问却更多需要以钱交换,并要进入漫长实践阶段。(王基健)
白族阿奶在收割大豆
白族阿奶在收割大豆,豆子拿去卖,植株再埋入土中当肥料。老农夫有着好农技,我们需要多少突飞猛进的新农人,才足够抵消死去的老农和消失的传统农耕知识和技巧?(王基健)
农田中到处是农药和肥料塑料包装
农田中到处是被随地丢弃的农药和肥料塑料包装,可见农药和塑料的污染有多严重。(王基健)
虫子也想信步生命之路
即便是一只虫子也想信步生命之路、改变生存状况。“慢慢来”不能总拿不能总拿来当借口,我们需要更现实的行动及改变。(王基健)​

文 / 王基健

"... that enthusiasm was a poor substitute for expertise."
~ Mentalist (TV Series)
(编者译:「只有热诚投入,不顾专业技术,是为下策。」
~ 超感神探(美国电视剧)

编按:

2015年初,社区伙伴与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合作翻译新书《自然农法——我的生存之道》出版,此书以日本自然农业的实践者川口由一先生和 “树獭俱乐部”创办人辻信一先生的对话形式,分享了川口先生过去30 多年的人生故事,从自然农法的实践里,探索出自己一套独特的生存之道及人生哲学。

本文作者王基健本为城市上班族人,在对现代化城市生活进行反思后,毅然弃城从农,到中国云南大理去耕种,当全职农夫。本文是作者阅读《自然农法——我的生存之道》的读后感,精辟又情切地指出本书及关心生态农耕圈子里,出现了一股只尚清谈自然农法的理想哲学,忽略探究农耕技术的风气,为圈内人带来启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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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川口由一/辻信一所著《自然农法:信步人生路》(Natural Farming: A Way of Life)是本吸引人的书。我以最快的速度阅完,于是对自然农法又多了一分了解;然而,对如何实践自然农耕却没有收获。

我想以学农人的经验,说一点感想。

(二)

原来自然农耕并不局限于福冈正信先生(编者按:福冈正信是日本农学家、哲学家,自然农法的创始人、提倡者之一。)所提倡的“不耕地、不除草、不施肥、不打药”的所谓“四不”标准,川口由一先生的自然农耕就不一样,笼统的说是“不耕种、不施肥、不与虫草为敌”。“不除草”与“不与虫草为敌”字面上似乎没差多少,但实际操作却大不相同。

这是此书给予我的最重要收获(同时反映了我在埋首耕耘之时不思进取的态度)。福冈先生的自然农耕是我学农的初衷及向往的方向,但很惭愧我至今做不到“不除草”(其他三项是可行的)。“不除草”恍若不解之谜,草类繁多,习性各一,其中很多根系发达的种类,土上土中横行,随时准备发散式的占领大好河山,尤其在夏天,观察草的姿态与涨势是心惊肉跳、叹为观止的。我没有节制此类野草的方法。

我一直在尝试“不除草”耕种,但没有成功,稍微怠慢就造成草吃菜的情况。虽然努力的做,但也只能做到”尽可能少除草“的地步。自然农耕举世闻名(对于圈内人),可我十季耕耘连四大原则也做不完全,略觉窝囊。我至今成不了种田的懒人,只因解决不了草管理的问题。有两个疑问挥之不去:

——“不除草真的可以??”
——“除草就算不得自然农耕??” 

却原来川口先生也认为不除草在实际操作上是不可能的(第 32页)。他所提倡的自然农法是需要除草、可以除草的(但不耕地、不打药、不施肥)。这很大程度上与我在实践农耕之后的想法是一致的。这本书拨开了浓厚云霾(也许我不过是为自己的失败找到了借口)。

(三)

这段日子里,我渐渐觉得人们有点执迷于定义谁做的是那一门农耕法,执迷于某个农耕名词与概念、某个农耕技法。提到自然农法,人们侃侃而谈无为而治、不扰自然,往往流露出不屑于“不自然的”农耕方式。然而,农业或农耕本为人建,不管是自然农法、动力农耕、朴门设计或其他,完全剔除人为痕迹是不现实的,不过是或多或少而已。

以前我也纠结于自己做的是不是自然农耕,而今我更想知道的是:

—— “自然农耕能怎么做?”
—— “自然农耕能做什么?”

(四)

总的来说,此书解答不了我的问题,于是不免惆怅。

对我来说这是一本不实用的好书,只因关于川口先生实际的农耕技巧和田间操作与管理方法只是蜻蜓点水的略过,涟漪骤始骤失。一如阅读其他自然农耕的书籍,它告诉我们自然农耕是美好的,让我们心神皆醉却终于茫然的醒来,好比知道冬瓜硕大而美味,但不知道怎么种出来?如此若有所失的感受是熟悉的,我就是那样弯腰低首于农田中一层层剥掉美好憧憬,发现人性里根本的天真。

川口先生的人生哲理是可以大大启发内心的,但捧书之人很可能会发现难以在农田里走出小小一步。

或者可以这么说,毫无农耕经验的人若要选择:

——(a)是否要接受川口先生的哲理?
——(b)是否要实践自然农耕?

如果答案都是“要”,(b)的操作难度就极高。

(五)

读这一类书会使人感悟某种生活哲学并丰富心灵与思想,但真正要去实践自然农耕却不免困难。

诚然,林志光先生在书序中给出了解释,这不是一本工具书。序中也说:“...农法的技术与其背后的哲学史是一体的,不能分割来看待。在推广农法技术的同时,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做价值的磨合。” 

我基本上同意志光的说法,况且一本书要兼顾哲理和技术也有难度。不过,我仍想从这一点延伸去谈一谈哲理与技术。

我认为,哲理如同宗教信仰,接受与否因人而异,也勉强不来。

比如说,川口先生对同为自然农法提倡者的福冈先生的哲理也不尽认同(技术上也有区别)。而我对福冈先生或川口先生的某些观念亦同样有所保留。其中,川口先生坚持外界肥料不入田里,但我认为可以因地制宜,因为若要将生活中可降解物质(垃圾)丢到垃圾桶再运载到某个地方去燃烧或填埋,是耗费其他地球资源甚至污染环境的(很可能污染的是无辜的别人的环境),何不将它们利用于农田中?生活垃圾不入田,也可能需要垃圾生产力低、垃圾再循环能力高的地方 ——比如日本——才做得到。何况,若说大自然是没有外来肥料的,那大自然里有什么农田了?某些哲理是非常绝对的,但很多事也许都需要因地制宜、因事制宜。

另外,传播哲理是可以极快而简单的,印刷书本或互联网就可以让人每天接收各种哲理和听见各地美好的故事。所以我随便就能听见人们信口而言自然农法、朴门设计学或者有机耕种(这不表示人们对各种农法的哲理有真实理解,但至少都明白了这些新农法是好东西)。然而切入去谈农耕技巧时,交流就不是很顺利了。这可能是因为实际务农的人太少,实际玩泥巴的人不多,成功将各类新农法发扬光大(惠及数量庞大的人的)的更少。哲理可以很容易在社会的某阶层被传播和被接受,但务农不像捧书般可轻易完成,而看书的群体往往是没土地的人。

我们当然也要把丰富心灵的哲理教育给有田地的农夫的。可是在大陆,农民少受教育,若问农技他们会是很靠谱的老师,若谈哲理就有难度。农民并非不能接受新观念或哲理,只是稳定的收入和温饱对农民更重要。老百姓的心很接地气,书香盖不过粪味和农药味。除非人为的去联系农民并加以“感化”,大多数农民应该是不买书不看书的,要他们看书还不如让他们看活生生的成功例子,否则书中黄金屋再漂亮也改变不了农民对猪圈的厚爱。

我想把书作为传授工具,我们是将对象对准了没有土地、回不到农田中的读书人、城市人。

在和一些人的交流中,我发现以书传授哲理还有一个可怕之处,既养成了一些推崇新农法并因此看不起现代农耕方式及农民的看书人。在拥抱了高尚的哲理和人生目标之后,人们掌握了很不错的道德筹码,不日晒雨淋不流汗也能随时兴致勃勃的谴责施用农药化肥、种菜养牲畜供我们食用的农业和农民。读书让我们拥有铁板镜子,反观己身时一片模糊。

(六)

毫无疑问,有良知的人都希望现代农业能减少对石化产业的依赖,希望各种自然的新农法获得推广。可是西方好像有句话说:“Two Wrongs do not make a right”(编者译:两个错不等于一个对)。对于推广自然农耕也是这个道理,十个哲学家也不能合成为一名优秀成功的自然农耕者。

自然农耕说易不易。相比现代农耕,实践自然农法是”高境界“的事,显然是需要有丰富心灵的哲理垫底的,但它也需要更多的技术传播途径,否则不能普及、无法传承,也就无法使土地或更多人受惠。

我生活在普通农民之中,往来于大片依赖现代科技的农田之间,眼见以便利及盈利为单一目的的农业横扫大地,不健康的食物供过于求却依然追求更高产量,这不能不让人忧心,并且愈加仰望诸如自然农耕、朴门设计、动力农学等技术与学问,盼望它们早日离开天神宝座、降于人间,将相关耕种技术和管理雷厉风行于俗世。

现实一点的说,我们可能觉得农耕是要解决人类的食物问题的,但其实它更要解决的是人类的贫困问题。全世界的粮食是短缺或多到浪费姑且不谈,但粮食丰缺往往跟贫困没有直接关系,国家粮食库里装满了又如何?大部份农民仍然是贫困的。

任何不能有效的投放和应用到现实中的农法(进而改变人们的生活及大地环境),就是有法无门的、老生常谈的、茶余饭后的物品。

懂得新农法的农耕技术和理论知识的人也不少,他们也都有崇高的心灵。但我总觉得太多人藏/躲在理想的精神世界里,忘记了真实世界已变得有多坏,并且仍飞速的往劣的层面在变化。我们之中,有多少是甘于关起门绣花的东方不败?有多少爱逛山洞翩然而来飘然而去的风清扬?好难得造就了个令狐冲,他却铁了心要去吹箫弹琴。江湖的乌烟瘴气关卿何事?

我们当然都明白许多事急不来,尤其是改变人、改变世界的事。但我们是否该培养一丝 sense of urgency?在农药化肥每况愈增的今日,地球真有用不完的时间让我们漫步田园、赋诗赏花吗?

而今的世界有多大面积的自然农耕地?有多少个懒人在种地?种出了多少食物、解决多少饥荒?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福冈正信或者川口由一去开创新农法,但每个人也不需要、不应该像两位教父那样的用三十年、四十年去培养一块自然农田。作为自然农法的追随者,我觉得自己可以至死不渝,却担心我们共同的家园在穷等待。

(七)

自然农法:信步人生路》的出版是为了介绍自然农法或推广自然农耕呢?我希望是两方面兼顾的 ——既传播哲理也不忘了嗷嗷待哺的农耕菜鸟。

书序提到说:“来自中国的访客曾经亲临川口由一先生在日本的自然农田... 当看到了黑乎乎的土壤时...顿时体会到了什么是自然农法...“ 

这叙述让我遐想着川口先生令人流口水的黑土地,我多么想知道 ——

—— 亲临川口先生的自然农田的访客中,有农夫吗?或者务农实践者?
—— 没有农夫吗?为何不带个农夫呢?这对自然农耕的朝圣,难道独独缺少了农夫的参与?
—— 有农夫吗?那他/他们见识了什么?他们学到的技巧有没有可能加以分享的?无论是以书写的方式、开会交流?当然更好的是亲身示范或农田展示的方式……。

我极想认识去过参观川口先生自然农田的农夫,听他描绘自然农田的现状和实现的方法?他一定问过了各个季节的日常管理,各种杂草的抑制方法,稻田麦田的实际轮作方法等等。我想在农耕者的眼中所看的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他们一定会向川口先生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那些问题仔细到农田里有那一种草那一类虫子等等,甚至没被带到田里的生活垃圾是如何被处理的?

是的,我知道如果继续耕耘,总有一天这些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但岁月如刃,它可能在我未有参透之前已先解了我血肉。如果哲理可以在读完一本书之间获得了传授,我们为何非要所有人都花十年八年去学技术?领悟力是很因人而异的东西,每个人都依靠阅读哲理去实践农耕不是个好办法。

(八)

哲理传播和技术学习,是可以兼顾的,任何一项都不应该被放弃。

以PCD参观川口先生自然农田为例,考虑到学习和传播农耕技术的重要性,在一次难得的朝圣中没有务农者,没有技术考察、记录和归乡传授的计划是很可惜的。

我相信如果某农夫从中学习了自然农耕,他必然会像我身边的农民那般,毫不犹豫的、免费的去指导其他农民和“新农人” ,基础的传授可以加速有志自然农耕者的成长,缩短摸索的时间,然后才是任凭个人的观察力和领悟力去开拓更深入的发展。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获得免费指导和传授,这个希望自然也是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今的”新农法“一如雨后春笋般的新教育或其他各类学问,都走在成为贵族产物的路上,或者像一群人搞了一些 private party 独自狂欢。举例说,随便去一趟朴门设计班是将近一万元的花费,每况愈上。当然我们也可以实地去学习,比如去一趟川口先生的自然农田或去泰国的panya或其他农场,可是时间、金钱、语言知识或翻译缺一不可。

很明显我是个缺资源的人,我因此特别希望资源丰富的人能无私的传授珍贵的知识,尤其像PCD一样的公益组织能考虑到更多方面更多人群。PCD把有志于务农者称为“新农人”,表现出了支持新农人的意向,可是除了不断的强调新观念、新哲理之外,新农人也许也需要更直接的资源协助,以加速对新技术的掌握与传播,转而去推广新农法。

我想不管是PCD或朴门设计、动力农耕学等,都是要保护地球和促进健康农业发展的;那么是否可以寻找方法降低平民百姓的学习成本呢?是否可以主动的放缓或避免各种新农法的商业化?新农法是不是要像各类商品或物品那样,随时间推进而给标上更高的价格?

每一天有更多农田在消失,林木在倒下,农夫在死去。恢复美好的大自然,不是我们的共同理想吗?

(九)

每一天,农夫在死去,农夫在老去。每一天,农夫离土地而去。

我住在农村里,每次听见丧乐响起,内心就充满感触。2015年,毗邻春牛园(老王在大理的菜园)两块农田的两位好农夫相继死去,他们年龄不算太老,仿佛好端端的就死去了,从此我再不能在田间跟他们微笑或说话了。我的身边还有许多将死去的农夫,年长的年老的农夫,他们也会突然蒙主召归。农夫越来越少了,他们的后代只想去城市发展,或已变成城市居民,他们甚至排斥着农田和祖辈的身份。

—— 在新农法龟速推广的当儿,传统农耕已没落。
—— 在新农人还在矫情的时候,农田失去它们真正的主人。

我记得一位朋友对农耕初学者说过:“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是很豁达的心境,但我不同意。我更多的感到时日无多,无能为力。有时候我甚至感到焦躁,不止因为年复一年的体会了自己的衰老,还日复一日的看着农田加速败坏,农夫告别土地。

(十)

我当然是有私心的。

我是个有自己生活哲理的菜鸟农夫,我的私心就是希望学会农耕技术(而非各种哲理),让完整的熟练的技术作为我延续农耕之路的装备之一。菜鸟们都需要一些基础知识和技术为底,至于往后的发展和感悟,那会通过个人经验、观察去获得。

我希望所有善待大地的农耕方法都是可方便推广、可无私传授的。我不希望每个人都必须独自摸索,我不希望知识沦为(实际需要者)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或者(富裕者)买来却不用的收藏品。

(十一)

对于谁能当农夫而言,川口先生的意见很直接: “适不适合、是否有天资是很重要的。毫无疑问许多人会受自然农法的感召或感动而有心于农业,可是对于某些比如说“我真的很喜欢自然农法,感觉找到了自己的人生路”的人,川口先生认为“这跟要作为职业农民做下去完全是两码事”。

川口先生也说:”...没有从父母那里继承到强壮的体魄,或者完全不懂农业,哪怕是一些最基础的东西。因为没有生在农家、长在农家,有时候就算意识上想改变也会出现因没有这方面的累积而干不下来的情况。反过来说,哪怕是很讨厌农业的人,只要长在农家都会知道农业上最基础的东西,这是根本的不同。所以,就算是意识上有了改变,身体跟不上也是不行的。当然要是非常努力地做到话,也是可以种出粮食来的,但是要想达到职业农民的水平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不是农家人,对农事一窍不通,开始学农时四十一岁,脊椎骨错位,膝盖劳损,农活量大时会手脚发麻、腰背疼痛。学农的过程历历在目,我觉得自己真是川口先生所谓的”非常努力的做“、能够”种出粮食来”的人之一,虽然我可能不是最笨学农者,但知道本身达不到职业农民的水平。我能深切体会川口先生之言,深切体会到制造一名有本事的农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死去一名农夫却带走了数十年的经验、技术和学问。按照新农法的传播速度和方式,几十年制造一名好农夫,可我们一天会失去多少真正的农夫?

(十二)

川口先生说,人们不一定需要自己务农,自然农耕的精髓可通过意识的改变而传播,人人都可以做自然农法的支持者。

我是赞成的,我一直认为改变“人人”的意识和观念,比改变农法和农夫更重要。各种新农法总是在尝试改变人们的意识的,甚至希望让人发掘心灵的美好,而大部分拥抱新农法的耕种人也一定有意无意的成为/要成为意识的传播者。若说在“老农人”死去“新农人”未有的情况还能改变农业现状的,那一定时“人人”的良好意识的形成。

可是对于“人人”或消费者要改变意识的意愿,我们同样过于乐观,即使我们不断放大某些地方某些人某些故事的振奋人心的进步,转过头来却发现身边的现状少有改变。

关于农业和农产品,消费者支持农业支持农民的情况没有很大改善。没有社会富裕群体的意识改变,农夫们就缺乏能力、动力去拒绝现代的石化农业,继续破坏土地而非照顾他人健康和地球安危,仍然是农夫获取粮食与生计的最合理方法。

(十三)

我是学问不多、财富不丰、时间不够的新农人。我想学习能改变农业的、改变世界现状的新农法 ——各派大师都是这么推销他们自己的。

这样的理想越来越像一块肥皂,被时光不断洗刷,越洗越薄,薄到我只能勉强维持自耕自食的生活。我想所有新农人都渴望获得尽可能有效的、无私的指导,然后全力去奋斗。可是我们一直满足于瞎子摸象式的边学边做,心急也没有用,一切只能缓慢而进,我们唯一的资源是诚意,却也怕有耗尽的一日。现在,《自然农法:信步人生路》一书就此束之高阁,川口先生的故事和生活哲理在其中,我仍每天去农田,带上的是背篓、锄头和同样的问题:“自然农耕怎么做?”

以福冈先生和川口先生的标准而言,我离成功的自然农夫只有区区廿七年之遥。到时候我要嘛还睡枕头要嘛睡坟头。在所有成名的自然农耕人物之中,木村阿公给我最大的鼓舞,他只花了十一年就成功以自然农耕栽培美味的苹果。木村先生的成功来得如此快,主要是有了想死之心。自修自然农耕都该有所准备,时间不干掉你,你就准备自己动手。幸好我已不像以前那般热心拯救地球,否则已可开始研究处决生命的方式。

(十四)

我虽仍然在追求自然农耕,却已不介意把其他新农法都 rojak (马来语,搅浑在一起的意思),这个观念转变可以说是令人遗憾的,然而只要能以不伤害土地的方式去继续种菜种粮食并与人分享,就算被归纳为四不像门派也无所谓。

新农法的传播,若能少一点诗情画意及贵族气派,或多一点紧迫感及技术传授,大家的人生路也许能更快的变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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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书序中提到川口先生的自然农法“..一切无用论,即不耕地、不施肥、不除草、 不用农药”。其实川口先生的自然农法并不是不除草的,如前面说言,川口先生认为不除草是不可能的。可惜关于除草,书中同样说不完整。说是不够完整,是因为我不能全盘想象川口先生是如何“拔草”、“割草”去管理大面积稻田的。大部分读者也许不觉得“拔”与“割”的差别,务农者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