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支持农业作为方法──社区伙伴相关工作的介绍与反思

2016-12-28

文 / 陈宇辉(社区伙伴城市项目经理),写于2016年4月
图 / 社区伙伴

2004年夏天,在四川若尔盖草原颠簸而行的大货车上,我和同伴舒萌紧握着驾驶座后方的栏架,讨论在城市中接连城市居民和小农生产者的可能性。那时的舒萌在北京生活,关注草原的沙漠化和人心的荒漠化。而我在香港,因迁居小岛生活,开始在周末的农耕体验中思考食物和生活的意义。如是,我们开始了对创造另一种生活可能性,与及回归到一种更友善的城乡关系的探索。这样的探索必须与真实生活连结起来,才能够让人通过自己的行动去带动真实和深刻的改变。我们想到食物、土地、城市、农村、城乡共好的农业。开始想象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可以怎样重新与守护大地的生产者重建一种相互支持的关系,而我们又怎样能在食物的生产和获取上,体现更多与自然万物共生的关系。社区支持农业(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 CSA)这个概念, 给了这样跃动的心一个行动的出口。

 《写这些文章的背后》 ~邓文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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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因为受北京国仁的黄志友邀请撰文介绍社区伙伴(Partnerships for Community Development,简称PCD)在中国大陆推动社区支持农业(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简称CSA)的经历,我尝试爬梳着机构的文件档案、照片记录,努力回忆从同事、伙伴口中听来的每个片段与传说,再加上我从2010年中加入PCD后参与到CSA相关工作的经历,重新拼凑出这十多年来的故事。但就像生态系统一样,事物之间相互牵引互为因果,要说哪里是原点、源头实在并不容易。

虽然上面引文提到,我们比较主动的开始推动CSA工作是在2004-2005年之间,但其实种子或许在更早的时间已种在PCD的心田里边。PCD是一个社区发展组织,于2001年5月由嘉道理基金会创办及资助(经由麦哥利夫人所管辖的基金部分)。我们的使命是与社区和相关人群一起努力,恢复人们内心与大自然的联结,探索实现可持续生活的道路和方法。回到机构始创的时空脉络里,我们正与伙伴一起开始探索着回应中国浩浩荡荡的发展大潮的方法,思考着中国的农村社区与城市居民如何找到生活中起动的可能。

早于2003年,透过姐妹机构嘉道理农场与植物园,我们接触到香港在CSA的一些探索。同年我们先去泰国调研学习,了解当地社区发展、农民组织工作在应对全球化的浪潮时,与生态农业、消费者组织、公平贸易等尝试的互动。接着我们再赴台湾考察,透过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美浓爱乡协会等伙伴,了解到在台湾的农村社区工作、城乡互动等的经验。这些前期的考察一方面开拓了我们的视野,也为后来我们促进中国实践者与区域伙伴的网络互动打下了基础。

在正式铺开CSA的工作前,我们透过北京与广州的伙伴做了一些前期调研,认识了一批对CSA感兴趣的潜在伙伴。与此同时,我们也分别在北京与广州举办了交流会,并组织了国内有机农场并组织了国内有机农场的探访活动,以及泰国CSA经验的考察之旅。

实习生:‘人-机构-网络’共同成长

2006年初我们正式推出名为‘健康农业实习生’的计划,邀请实习生到分布于华北、两广、西南地区的接待机构实习一年,并配以相应的专题学习、外出探访以及小额行动基金,以丰富实习生与接待机构的学习。由于认识到CSA是一个舶来的概念,拘泥于CSA的名字反而可能窒碍了相关理念的本地化,故此在项目前期我们一直以‘健康农业实习生’的说法,强调健康的生活、健康的土地与健康的人三者不可分割,只有根本的健康才能带给我们人与人、人与大自然的和谐共处。

透过实习生项目的推展,我们逐步摸索出了‘人/实习生-(接待)机构-网络’共同成长的工作策略。在早年CSA还处于生根发芽的阶段,国内对这事情有兴趣有经验的人十分有限,而不少在探索这事情的机构(如生态农场、农村发展组织等)又苦于人手不足而难以开展工作,因此实习生计划便同时满足了人才培养以及支持机构发展的需求。实习生除了在实习平台上学习以外,他们也会透过小额计划与接待平台共同启动一些CSA相关的小尝试,比如制作介绍生态农夫的小册子,组织消费者下乡探望生产者等。而透过与CSA相关的共同学习,比如早年特别重视的生态农业技术培训、消费者教育经验交流、外访乃至经验整理与传播等,一个小而美的CSA网络在数年间慢慢就搭建起来了。在实习生工作以外,我们的农村项目也开展了生态农夫、合作社的陪伴工作,例如成都郫县安龙村、攀枝花的尝试等。

现在回首过来,早期参与过健康农业实习生计划的实习生与接待平台,不少已成为今天中国CSA运动的中坚份子。当中包括北方的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小毛驴市民农园的前身)、梁潄溟乡村建设中心、德润屋生态农场,广西的爱农会、广东的沃土工坊、四川的成都华德华学校乃至这些机构里边的各位伙伴等。从2010年前后开始,随着各地开展本土CSA的实践,PCD的培力工作也变得更在地化与多元化。跨地的CSA实习生项目于2012年正式结束,但到目前我们依然在北京、广州与广西保留了本土化的CSA人才培养工作。从2006年起至今参与过相关计划的实习生超过150人,不少参与者继续在这领域贡献着他们的力量。

深化协作、议题开拓

随着食品安全问题的恶化以及社会对三农问题的认识,2010年前后CSA成为社会热点、得到媒体的高度关注,中国CSA的发展去到另一个新阶段。一些‘星级案例’如北京小毛驴市民农园、成都郫县安龙村、广西爱农会土生良品餐厅经常在媒体曝光。CSA农场如雨后春荀般发展起来,与此同时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开始有伙伴探索以‘农夫市集’的形式促进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见面,加上互联网的发展与电商的出现,整个事情在迅速变化之中。

在喜见CSA得到迅速发展的同时,我们也观察到一定的隐忧。比如说城市消费者被食品安全恐慌驱动的心态,可能让他们忽略了农人、农村社区、土地健康的重要性,更遑论消费者自身的身心健康以及人与人的关系重建。与此同时,有机农场的涌现意味着生态小农、农村社区在CSA的讨论当中变得相对弱势。值得一提的是,对于大陆CSA的炽热发展向我们提醒的,恰恰就是参与了全国CSA大会的台湾伙伴。正当我们面对新形势有点摸不着头脑时,台湾伙伴无私的与我们分享他们的观察,促成了我们在新一个阶段的工作。

接着的几年,我们既保持了人才培养的工作,同时开拓了新的工作策略。首先我们开始支持一些更加扎根社区的组织工作,比如与成都绿心田、北京有机农夫市集等开展城市端的教育与组织工作;与此同时,我们也开始探索如何让小农能更好的参与到CSA的运动中,因此开展了与梁潄溟乡建中心及广东绿耕社会工作发展中心的农村社区探索。我们也注意到返乡青年与新农人的成长需求,尝试以交流互动、文章记录、农场实习等不同项目手法为他们提供支持。除此以外,我们开始更多的透过整理经验、出版、跨地交流的方法与伙伴们一起讨论CSA的理念与价值。

首先,我们回到刚刚开展CSA工作的起步点,希望透过促进大陆实践者与香港及台湾伙伴的交流,深化我们对CSA的理解。2012年10月我们与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联合举办了为期一周的「落地生根:社区支持农业经验研习会」。120名来自两岸三地的与会者,围绕着CSA中的三个英文字,C –社区/社群组织与重建,S-城乡互动、城乡协力,A-农的主体性、以农为本的生活价值等,展开了深入而丰富的讨论。

在这会议的基础上我们于2014年出版了《落地生根:社区支持农业之甦动》一书,辑入了廿多篇关于中港台三地CSA实践的文章;2015年我们在翻译了《落地生根》中的部份文章出版了ouching the Heart, Taking Root: CSA in Hong Kong, Taiwan & Mainland China,向英文读者介绍华人社会的经验。同年,我们支持台湾农村阵线与果力文化的合作,出版了主力介绍台湾经验的《巷仔口的农艺复兴》[2]。2015年初,我们与香港理工大学及果力文化合作,在香港举办了针对两岸三地的‘农业与传播’工作坊,让实践者与媒体工作者有机会深入讨论在推动生态农业与CSA的过程中,如何有效的把自身理念传达出去。
跨地区的经验交流是我们经常采用的工作手法之一,透过借鉴其它地方的经验,行动者往往能得到新的启发与行动力量。除了上述的大型交流以外,我们也曾支持大陆及台湾的CSA实践者到对岸的CSA平台短期实习(一般为期2个月)。最近,有鉴于近一两年大陆CSA网络有兴趣讨论和了解如何确保CSA操作确能实现其理念的检核方法──「参与式保障体系」(Participatory Guarantee System, PGS)的,我们也透过邀稿、跨地交流等向大陆伙伴介绍海外的经验。 

对CSA发展的一些观察

CSA提倡友善耕作,在这意义下生态农业的一些基本原则对我们来说还是充满了参考价值。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回顾国际CSA运动的发展历史就不难发现,每地的CSA运动一定和当地的自[3]的模式,在台湾则有共同购买、农夫市集的尝试等。

回到中国的脉络,现代化进程下带来的三农问题、城乡二元结构、过去三十年急速经济发展与城镇化仍然是CSA运动推进的重要背景。在这样的背景下,环境问题,人与大自然的疏离,食品安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危机,传统文化价值在现代社会的定位,农村社区崩坏……等等,都是中国的CSA运动参与者正在面对、尝试响应的问题。可以肯定的是,不会只有一种的CSA模式,也不会有一种模式能解决所有问题。过去数年我们见到有时伙伴间会为着对事情的定义、话语权等而争论,失却了推动网络深化对事情理解的机会。我们相信,扎实的在地行动以及开放的经验交流,包括与国际经验的碰撞,始终会裨益到中国CSA的长远发展。

CSA离不开农,离不开农民、农村社区。而传统小农与农村社区恰恰在现在的CSA运动中参与有限。从某个意义来说中国现在的CSA运动还是以城市消费者对食品安全的需求所带动,而农民、农村、农业的价值、与农相关的文化等等却比较进入不了运动当中。如何落实‘以农为本生活的价值’[4],PCD愿意与伙伴一起共同努力。

借用沃土工坊负责人郝冠辉的比喻,资本在CSA的角色,有如化肥之于农耕。在生态耕作中我们知道重要的是养土,土壤改良好了农作物就能长好;而化肥的使用,虽然短期增产了,但却令土壤板结、造成危害。过去几年因为CSA的火热,不少投资者伺机想进入这个领域赚钱,挪用CSA的名义自我命名,但其运作却没有反映出CSA应有的价值。与此同时,不少有理念的草根团队在实践中艰难争扎,常常为着理念落实与经营之间的张力而困惑。幸好的是现在国内已慢慢有一些理念扎实又营运平稳的案例出现,促进网络内伙伴就相关经验的交流,应可帮助不少CSA团队避免了要上化肥之苦。

路漫漫其修远兮

过去十多年PCD有幸参与到中国的CSA运动当中,我们自己在当中有许许多多的学习与成长,并为大家的努力与成果感到无比感动。能够在路㓌途上与来自两岸三地、泰国甚至其它地方的朋友结为同志,更是过程中最宝贵的礼物。

对于PCD来说,透过农与CSA的工作,我们找到一种方法与伙伴们一起反思我们具体要过怎么样的生活?土地、耕作、农业的生活方式、农的人际关系、农业所承传的文化等等,还有什么意义?在城镇化是硬道理、现代化价值充斥的现代中国,选择关心三农议题、实践生态农业、探索CSA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PCD那么重视与伙伴商讨CSA的价值与其落实,而对‘模式’本身并不太看重。此外,我们相信要促进社会的改进,人民自身的行动是非常重要的,而透过CSA这样一种十分生活化的行动模式,我们看见了中国改变的力量。 

期待末来在这条路上,我们有机会与更多的朋友结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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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文章辑录于社区伙伴2014年出版的《落地生根:社区支持农业之甦动》。
2. 全名为《巷仔口的农艺复兴:社区协力农业,开创以农为本的美好生活》,果力文化2015年7月出版。
3. 这是日本有机农业界倡导的原则兼操作系统,原则是在生者与消费者之间建立一个「提携」(Teikei)系统,主要是一个直接分销体系,而不依赖常规市场。其中,生产者与消费者会直接地对话与接触,加深互相了解;双方都要付出人力及资金去支持本身的运输功能。在这个系统里,他们通常会设立运输站,使差不多3至10个家庭的消费者都可以取得已运抵的产品。
4. 参考陈顺馨老师于的文章<再认识以农为本生活的价值>,文收《落地生根:社区支持农业的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