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鄰泥土香

關於身體記憶‧關於生活文化

專題故事
關於身體記憶‧關於生活文化

文 / 芳子(社區伙伴2012 三地CSA研習會協作者)

編按:芳子 (陳惠芳)曾在中國農村工作,曾參與四川地震災後重建項目,又曾在古巴“城市農莊”學習和當義工。在酸甜苦辣的古巴日子裡,從古巴鄰里朋友出發,出版《敲打天堂的門‧古巴》一書,介紹古巴人如何活出社會主義。現任香港NGO顧問。

  五天的研習會下來,我們理出大量關於社區支持農業(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 CSA)的理念、箇中牽涉的技術、關係、操作模式……各種元素互相交纏, 互為影響,就像農業中最重要的東西:含豐富微量元素的“堆肥”!如果讓它適當發酵, 會釋放能量,成為充滿生命力的泥土, 滋養世間萬物。是次“落地生根──社區支持農業研習會”的結果如出一轍,我們期望這“堆肥”能滋養中港台三地的實踐者,在沉殿發酵後會開出更富想像力的花朵, 結成甜美的果實。

農‧身體記憶

  “堆肥”這個說法,對CSA的同路人來說很形象很直接很豐富。台灣農村陣線(下稱農陣)的蔡培慧用一張老農赤足翻曬花生的圖片展開農陣的分享。照片中農民以腳趾頭翻動花生米,顆顆完好無損,身體裡彷彿藏著一個純熟精妙的農用農動程式。“農耕不只是勞動,還是身體記憶,是對自然和環境的一種技藝!”培慧提出的概念:農是要通過腳、手、彎腰和鋤頭去體驗,是與自然和環境發生深厚認識後發展出來的一種知識、一門技藝、一種生活方式、一道人與人互動互惠、人與自然有質感又無奈的社會關係;它超越主流科學理性和技術的理解範疇,是另一種生活文化的想像。

  農陣在2008年台灣政府推出《農村再生條例》[1] 後組成,這個跨界別聯盟以知識分子及學生為主要推動力量,回應農村被城市化金融科技擠壓的主流發展趨勢──農村是被觀看的物件,是城市人田園牧歌的生活想像。所謂發展農村,就是征農地,把生態多元的小規模耕作變成工業化規模生產,滿足城市需要,這是一個去農化的過程。“都市生活文明的絕對自信,讓人失去對環境,對農的深入思考,”培慧說。

  台灣農民2010年把稻米栽種到台北 "總統府" 前的凱達格蘭大道上,抗議發展商的怪手(推土機)蹂躪農田作物。這些〝凱稻〞影像鮮活,跟大陸和香港的農業困境隔岸呼應。在農村支持城市的發展策略下,大陸的三農是各級政府都必得處理的課題,近年土地被徵收事件無日無之,釘子戶和怪手成為農村一道風景。在香港,曾經蓬勃興旺的農業因發展亞洲金融中心之名,差不多完全由進口糧食替代;鄉郊零散的村落淹沒在發展的大潮中,怪手喚起香港人對農耕生活的思考。三地同樣面對社會資源嚴重向城市傾斜,土地、自然資源如水和林木,以至青壯勞動人口持續往城市跑,村裡只剩下老人、婦女和兒童。

耕‧三地農情

  台灣:農陣因“出代志” [2] 進入CSA,他們開展農村社區工作,讓青年進鄉,實驗城鄉互動,學習一整套關照自己和大地的文化;城鄉互為主體。起步更早的是旗美社區大學(下稱旗美),2001年設立時已經清楚定位為“農村型社區大學”,以“農村是一所大學,向農村學習,在農村學習”為目標和方法──舉辦農村工作坊、農村體驗、農民市集、推動城鄉有機互動網路等等,“透過種田去認識土地和人,認識人在土地的位置。”旗美的張正揚這樣說。

  大陸:梁漱溟鄉建中心(下稱梁中心),自2000年代初開始送大學生到農村,他們做調查研究,“勇敢介入”[3] 被快速撕裂的大陸農村傳統社會關係網路,鼓勵種養結合的循環農耕體系,建立農民互助組織跟城市消費者的互動。過程中,出現知識的轉移、關係的調理,以至生命價值的重建。

  香港:土地正義聯盟(下稱土盟)和菜園村生活館在2010年前後成型,在城市發展對土地和生活空間的強暴面前,思考和慢慢建立結連自然生態和農耕文化的價值認同。土盟在新菜園村所在地八鄉支持復耕、推“八鄉人吃八鄉菜”CSA、搞社區廚房和社區導賞。生活館那群積極參與反高鐵護菜園村的年輕知識份子,以農耕為生活和工作,老老實實種地。

  “農家謙卑自抑求諸己的簡樸生活觀,不是透過貨幣獲得生活所需,在面對地球資源漸趨枯竭的當下,為人類文明出路保留一種可能。”張正揚如是說。進入農中的CSA或CSA中的農,通過勞動、經驗累積、觀察和互動,讓我們重新學習跟人和土地相互依存的知識和文化體系。這是一種簡單、實在、純粹又絞纏的關係,個中的厚度、溫度、味道……深深融入日常的瑣細大小事中,深深刻蝕在身體筋肌脈絡間,是一次文化回歸:回歸文明的本源和精神家園。

生‧城鄉感情

  也許,簡單說就是說“農”不光是一種產業、一個被關懷和扶持的社群……更是蘊含豐富智慧、簡單踏實、與有情眾生和諧共生的生活文化。來自四川攀枝花的劉占紅和台灣苗栗灣寶的洪箱,展示農民本色──堅持、分享、捨得、自利利他和感恩的精神。洪箱說“認命”,認清自己跟土地的關係,安守本分。她因征地抗爭和生態種植,跟城市支持者和消費者建立親密關係。而劉占紅則為保障生活開始做CSA,希望有一天抓著心中那美味的“蛋糕” [4]。他種菜、配菜、搞消費者互動等活動,樣樣親力親為。很快,他放棄單打獨幹,選擇跟鄉里合作,“不能以自己為主……我學會平等交流、互惠互利、錢以外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情感、朋友、環境……”。劉占紅和洪箱都強調自己的農民身份、健康的環境和護土、跟城市人建立情感、下一代的承傳,以及農這種生活方式。就如台灣甲仙愛鄉協會的曾瑞昇說:“讓做農成為孩子的一種人生選擇。”

  研習會上,廣西愛農會兩位社區伙伴老實習生丁華明和劉胡佳談農文化──小是美、越土越健康、保育和傳遞原生品種包括手藝、認識和學習傳統、建立一個適合本土的可持續可循環的種養結合的農作系統。也許,就如他們創作的對聯:“好山好水封河養魚‧土雞土鴨圈坡浪豬”。

  愛農會的土生良品,是因應城市人想吃得健康而演變出來的餐廳──食材來自周邊小農,要求合作農戶留種和種養原生品種、建立循環系統、互相合作。在大陸,現代化農產業還未把零星散佈的小農家趕上絶路,他們仍然勤奮地耕耘,保留著傳統物種和手藝。愛農會以一個“CSA餐廳+農戶”的商業平台回應食品安全、城鄉二元、農業產業化等逼在眉睫的問題。其後更從經營餐廳發展出CSA導賞員、社區農墟、傳統食品加工、農戶探訪、農夫節等活動,建立多途徑互動介面,幫助調節農產品的供需,也促進城鄉間的感情、文化和互惠交往。

  “農業產業化和現代化外,還有其他可能嗎?我們還相信什麼嗎?我們的精神家園在哪里?”兩位年輕人說:“在大陸我們用主流的商業模式去回應非主流的理想,土生農業、飯店和CSA實習生和導賞員成為一個探索的平台,是夢想出發的地方。”

活‧實現夢想

  吊詭得很,當農村持續老齡化的同時,農,卻又是年輕人當下的夢想出口,三地皆然。洪箱和劉占紅希望農耕和農村是下一代美好生活的選擇。劉占紅兩個10來歲的兒子愛流連田間嬉戲和幫忙。洪箱的老二(高中生)不太適應主流教育制度,和幾位大學生協力,在家聯繫CSA消費群體以及搞農耕體驗活動,並獲得基金資助拍攝一套關於老家灣寶的紀錄片。丁華明和劉胡佳通過飯店和相關活動平台,返回土地,一步步實現非主流夢想。如點評老師說:“從疏離出走、對物質主義反思、尋找社會現實。”CSA讓年輕人感受富溫度和深度的人與人的互動。

  梁中心的支農年輕學生背負著農村裡父母親“知識改變命運”的沉重期盼,但因現代教育與生活割裂、城鄉二元差距、三農問題……他們帶著建設鄉村的概念再回到第一線農村,眼前的現實更沉重。支農是再農化教育,牽涉資源的交流、知識範式的轉移,人與人、人與自然關係的調整……他們與農民一起嘗試走向新的可能性。原來看似是簡單的買賣供需關係,因土地、食物和農,縱向串通文化根源、橫向融滙社群學科,變得豐滿多姿。梁中心長出綠盟, 直銷農民合作社的產品,成就年輕人城中公社生活實踐。

真‧農為主體

  有認為人類身體本來就有跟土地聯繫的基因,所以城市人總有鄉愁。在大陸和台灣,“鄉”的觀念很重,為根之所在。過去也有城鄉互動,大勢卻是單向城主鄉客不平等的關係。今天, 人們要求重掌土地的話語權,農的主體出現了。相對大陸和台灣,香港人的鄉愁比較淡薄。香港只有鄉郊,那股“回鄉”的感情,也許是更純粹的一種身體的原始呼喚,是一份社群關係以及自己內心濃重的疏離感在發酵。

  在香港的中環天星碼頭裡面,台灣的101大廈旁,以及高雄市的微風市集,每星期都有人頭聳動的農產品市集,農夫與消費者快樂相聚。四川綠心田‧生活滙的朋友們與農友打開生活的面向。消費者和生產者不只是二元的買賣關係,城鄉沒有邊界,身份是流動的,農是一種選擇,正如“半農半X”裡的“X”是開放的。此刻,再回到CSA,我們看到社區和社群原來不單是住在同一個地域的人和自然,也是一群擁有或追求或關心或思考共同課題和生命價值的人群,他們正在用不同方法,協力朝這個方向走去。

美‧市集相聚

  香港社福機構聖雅各福群會從2000年初開始推動社區經濟,回應城市邊緣社群的貧困問題:先是物物交換、社區貨幣, 然後是城鄉勞動力轉換、土貨店、CSA、還有食品加工的土作坊,在在都嘗試重新整合資源和勞動力,生產和交換經濟和非經濟效益。剛剛起步的香港“八鄉人吃八鄉菜”背後帶著一個讓農業繼續在香港存活的懸念。搞得有聲有色的台灣微風市集,服務小農生計及其他共生的非農社群。臺中的合樸農學市集,則從農民出貨的市集開始,提出“好好務農。好好讀書。好好吃飯”。合樸的陳孟凱說,合樸要成為一個堅實的經濟體,人們學習不同的生活手藝,如務農、如做豆腐、如調咖啡、如製造生活所需品,並互相交換所需要的。生計在自己手中創造,生計在每天的生活中重整。

好.文化轉化

  研習會中迴盪著一個清晰響亮的信息:要回應眼下種種疑惑、失落和困難。改變人心、社區、生活的衰敗,需要一種自下而上,個人和集體的行動,要一種(相對現代科學理性和市場資本主義)文化轉化。文化是細水流長的積累,要求個人每天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和反思。廣州中山大學的張和清老師認為,希望在日常微細的生活中,從建立簡樸、自在、實在、多樣性、多元的生活開始,讓我們學會捨得、堅持、感恩,讓社區包括小農的主體性出現,讓地方如農的知識和智慧得到尊重。

  曾經認真做過堆肥、鋤地、收割、煮、買、賣、碰觸土地的你我,除了學習到理論知識外,都應該體驗到一份難以言說的感覺──身、心靈兩種無法分割的感覺,這正是現代社會缺少的重要鏈扣。不同形式背景的CSA提供各種各樣的鏈扣:接通,讓看見,讓感觸到。研習會中,本來期望為CSA找出更好更準確的翻譯,或對當下的一些探索正名。最後,大家抱著一團充滿微量元素的堆肥回家。這些元素好像有點雜亂有點沉重,應該有各種各樣味道和質感。我們期望它繼續發酵,供養你我每天在日常生活裡的踐行和思考。

活動相片分享:
+ 擊點放大圖片
開幕式完畢後,我們在輕鬆的氣氛下,聽取大會工作人員介紹〝落地生根〞的意思。
10月17至19日的三天裏,120位來自中國大陸、台灣及香港的社區支持農業實踐者彼此分享經驗。
除了室內研習,我們亦親到香港實行社區支持農業的農田參觀。
參加者到錦田菜園新村交流,了解村民搬村後如何重建農耕生活。
在菜園新村的晚上,大家通過〝社區廚房〞的方式來加深彼此間的認識。
在10月20日最後一天,與會者總結在研習會的學習心得。
在研習會的最後一天,參加者在陽光照耀下的草坪上反思所學。
 


  1. 2008年台灣立法院一讀通過《農村再生條例草案》,被關注農村發展的人士批評為以"促進農村永續發展和農村活化再生"為藉口,為大型土地開發計畫開路。草案缺乏農業或農村政策的願景,有人稱之為「滅農條例」, 有叫它為「農村再見條例」。
  2. "出代志"是臺灣用語,意思是出事了。
  3. 蔡培慧在其點評梁中心的經驗時,如此形容支農行動。
  4. 占紅一直用"蛋糕"來形容他那美好生活的想像,裡面包括富足、溫飽、美麗、快樂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