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撑船去垛田耕作
生物多样性是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也是地球生命共同体的血脉和根基。农业生物多样性作为人与自然互动成果的反映，对于保障粮食安全、应对气候变化、实现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不可或缺，对于整体生物多样性的影响也是举足轻重。中国生态环境部在《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与行动计划（2023-2030年）》中，明确提出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相关的多项战略行动。
中国农业文明在几千年的发展过程中，创造出丰富多样的传统文化及生态智慧，维持着人与自然共生的平衡状态，也创造和保育了农业遗传资源、物种和生态系统的多样性。自1992年《生物多样性公约》问世后，传统知识和乡土文化对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价值逐渐引起国内外的关注和重视。
社区伙伴在多年的工作中也关注到传统文化与农业生物多样性的密切关联，并努力促进二者的协同发展。从2012年开始，社区伙伴支持中央民族大学团队开展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公平及可持续利用的相关研究工作，系统梳理传统知识和乡土文化对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价值，探讨在地方实践中如何回应国际公约以及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政策，丰富和促进对此议题相关的讨论与行动。
哈尼族在长期的梯田农耕生产中培育了上千种传统稻谷品种
传统知识与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
农作物遗传资源是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粮食安全的重要保障。然而，随着生物技术的发展和品种单一化，传统农作物品种正以每年15%的速度在递减，造成遗传多样性的大量丧失。为了保护珍贵的遗传资源，自20世纪后半叶始，世界各国通过广泛收集并存于种质资源库的方式，对传统农作物品种资源进行异地保存，对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起到重要作用。而农民在驯化、保存、交换、改良种子的过程中形成的种子系统则是遗传资源保护的另一个重要方面，通过种植、使用、分享和传承等实践，就地保护丰富多样的品种，而且让种子保持生命力和活力。
中央民族大学薛达元教授长期从事生物多样性保护相关工作，曾参与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和《名古屋遗传资源议定书》的起草、谈判与国际履约活动，其研究团队在民族生态学、生物多样性与传统知识、自然资源保护与管理等方面开展了大量研究。该团队发现，我国各民族地方社区拥有独特的传统知识，涉及传统生产生活习惯、宗教信仰、习惯法等，这些知识和习俗对传统农作物遗传资源的选择和驯化具有重要的促进作用，对农作物遗传多样性而言是有效的就地保护和发展。
为了探究传统知识及乡土文化与农业生物多样性的关系，促进学术界、决策者和社区多方对此议题的关注和理解，社区伙伴从2012年开始支持薛达元教授牵头的民族生态学创新研究团队（以下简称“项目团队”）对民族地区传统农作物品种就地保护开展研究。
从2012年开始，中央民族大学项目团队在云南、广西和和贵州三省选取了涵盖12个民族的32个村寨，实地调查每个村寨的农作物传统品种的历史变化和保存现状，了解农作物品种保留和消失的原因，农民对农作物传统品种的保护和发展的态度等问题，以摸清我国民族地区农作物遗传资源的保留现状，探讨农作物遗传资源就地保护的影响因素。此外，还对就地保护与异地保护条件下的农作物遗传多样性开展对比研究。
在中国，不同民族在适应差异极大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的过程中，发展出各具特色的农业，培育了丰富的农作物遗传资源――种子。项目团队在纳西族、哈尼族、侗族、苗族等民族村寨中实地走访后发现，时至今日，许多民族地区依然保存和种植着丰富多样的老品种，犹如建立了一座座诺亚方舟，世代守护着人类社会赖以生存发展的农作物品种资源；对比农家就地种植和异地保存的种子，同一品种在保持种植的情况下比存放在异地保存库具有更丰富的遗传多样性。农民持续种植传统作物品种，不仅保存了原有品种资源的基因多样性，而且在环境变化过程中产生了新的遗传变异，丰富了基因多样性。
通过大量的社区访问和调研分析，项目团队发现，调研中涉及的传统品种得以保留，大都得益于民族传统文化及社会因素的影响，包括饮食文化、节日庆典、信仰和祭祀文化，以及传统的农作方式等。比如，侗族从生到死、从生产到生活都离不开香禾糯。香禾糯是侗族祭祀仪式的必需品，老人去世，亲戚朋友悼念亡灵或送葬时，手中必须拿一穗香禾糯；香禾糯是侗族饮食文化的精髓，他们喜食糯米饭以及糯米制成的油茶和扁米，用发酵的糯米饭制作腌鱼、腌肉和腌菜等；以香禾糯为核心的“稻 - 鱼 - 鸭”共生种植模式，则因兼具社会、生态、经济和文化多重效益而流传至今。因此，不少侗族聚居区仍种植品种繁多的香禾糯，如贵州黎平县的黄岗村和坑洞村，与香禾糯种植和使用相关的丰富多样的传统知识仍鲜活地存在于当地生产和生活中。在其他地方，项目团队也同样看到，民族传统文化保护着农作物遗传资源，与此同时，农作物遗传资源作为载体传递和保护着民族传统文化，二者相互促进，相互保护。
随着传统农作物品种的快速减少，民族地区因传统文化得以保留的遗传资源更是弥足珍贵。然而，民族地区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也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而变迁，如不采取有效行动，老品种同样面临消失的威胁。为使当地社区、公众、学者和决策者等更加了解和意识到传统知识和乡土文化对于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价值，从而促进相关讨论和保护行动，社区伙伴进一步资助项目团队整理和转化其研究成果，拍摄《农家种子》宣传片并编制《农家种子手册》，通过视频和研讨会等方式在多种渠道进行传播，为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行动夯实基础。
兴化传统垛田与当地水网交织
通过惠益分享促进农业生物多样性保护
早在1992年《生物多样性公约》就提出，公正和公平分享利用遗传资源所产生的惠益（Access & Benefit Sharing; ABS），是生物多样性保护和可持续利用的重要一环。2010年，《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次缔约方大会通过《名古屋遗传资源获取与惠益分享议定书》，要求使用者在获取遗传资源及相关传统知识时，需要得到遗传资源及相关传统知识拥有者的“事先知情同意”，并在“共同商定条件下”，公平公正地分享由于利用这些遗传资源及相关传统知识而产生的惠益。农作物遗传资源是农业的根本，对于资源的提供者――地方社区的建设和发展而言，ABS具有重要意义。
2016年9月，我国正式成为《名古屋议定书》缔约方，需要建立一系列与之接轨的政策、法规、制度和措施。彼时，关注此议题的学者和社会组织都意识到，随着与议定书相关的新政策法规出台，国内遗传资源多样性保护与开发应用可能会发生巨大变化，与拥有丰富品种资源的地方社区生活与利益关系尤为密切。为回应加入《名古屋议定书》后，国内在议题讨论、政策法规制定、社区参与等方面的需求，社区伙伴支持中央民族大学研究团队通过调研、评估、培训及试点示范等方式，为相关探讨和实践提供支持。
广西壮族自治区的壮族和瑶族社区，以及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土家族和苗族社区同属中国履行《名古屋议定书》的首批示范地区，项目团队在该地区开展调研，对当地农业遗传资源及其相关传统知识本底现状编目共计110项，并调研其开发利用现状和惠益分配情况。结果发现，多数利益相关方的ABS制度意识和能力建设严重不足。为此，项目团队为缺乏ABS知识基础的地方社区居民、企业员工等编写了《遗传资源及相关传统知识获取与惠益分享ABS简明图册》，以宣传普及ABS制度的重要性、一般内容和程序等；对于具备一定ABS知识基础的政府官员、企业管理者、科研工作者、媒体从业者等，项目团队则编写了《遗传资源及相关传统知识获取与惠益分享知识100问》，助其掌握ABS制度的核心内容、关键程序以及实施ABS制度的技术方法。这两套宣传培训材料已于2019年由中国环境出版集团出版，书名为《遗传资源及相关传统知识获取与惠益分享重要问题研究》。此外，项目团队还编制了少数民族地区遗传资源及其相关传统知识惠益分享模式合同，促进相关机制框架的构建。
项目团队在广西和湖南开展了多次ABS宣传培训活动，对象涵盖ABS各利益相关方，包括监管方（政府部门官员）、持有方（地方社区、村民）、使用方（企业、科研机构）、第三方公众（非政府组织、媒体机构等），直接受众150人以上，间接受众数千人，提高了各方对ABS概念和内涵的理解及相关能力建设。此外，项目团队通过总结少数民族地区遗传资源及相关传统知识ABS示范案例，多次组织或参与ABS主题研讨会，促进ABS的示范和进展。
在这些前期工作基础上，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颁布了《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生物多样性保护条例》，成为全国第一部地市级生物多样性保护地方性法规；广西壮族自治区生态环境厅发布了《广西壮族自治区生物遗传资源及其相关传统知识获取与惠益分享管理办法（试行）》，成为全国首部遗传资源方面的地方性法规，亦是我国首次专门就ABS制度制定的法规。
《名古屋议定书》特别要求各缔约国家，要通过法律、政策和行政的手段，确保在获取本土人民与地方社区的遗传资源及相关传统知识时，必须得到他们的事先知情同意，并鼓励他们参与ABS制定进程，以获得公平公正的惠益分享。项目团队的种种努力正是对该要求的回应，通过促进各方对ABS的认识和实践，尤其是促进地方社区的参与进而维护其利益，有助于少数民族地区丰富的农业遗传资源及其相关传统知识的保护及可持续利用，从而保护与之密切相关的生物多样性。
保靖黄金茶古茶园
从系统层面保护生物多样性
2022年12月，《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通过“昆明 - 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以下简称“昆蒙框架”），重申了本土人民和地方社区及其创造的传统知识在生物多样性保育中的重要作用，并强调昆蒙框架目标的达成应基于生态系统方法，强调对传统知识及本地实践的系统性理解。
依据《生物多样性公约》的解释，生物多样性包含遗传多样性、物种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多样性三个层次。中央民族大学项目团队的研究聚焦于农业遗传资源的就地保护，并且推动公正和公平分享利用遗传资源所产生的惠益。随着研究的深入，项目团队愈加认识到，传统知识与乡土文化所保护的并不限于老品种，同时也保护着多样性的生态系统。中国拥有悠久的农业文明，各族人民在与自然互动中所创造的大量农业文化遗产，正是在系统层面保护和丰富生物多样性的典范，其中所蕴含的生态智慧值得受到更多关注和保护。
延续此前在农业遗传资源及物种多样性保护方面的合作，从2023年11月到2024年11月，社区伙伴进一步支持中央民族大学项目团队围绕昆蒙框架的行动目标，聚焦于凝练农业文化遗产中的传统智慧，开展生态系统多样性层面的就地保护研究。
在以往调研的基础上，项目团队选取了江苏兴化垛田、湖南保靖黄金茶古茶园作为研究对象，采用生态学和民族学等跨学科的调查方法，通过走访村民、村寨干部、乡土知识专家、地方政府管理人员等，对当地生态系统、物种和基因层次的多样性及相关传统知识和乡土文化开展调研、梳理和探讨。
垛田是经人为垫高而在湖荡河汊地带形成的块状旱田，是江苏里下河地区一种独特的传统农业系统，至今已有600多年历史。垛田以兴化地区数量最多、分布最广。为了应对水患，当地人在湖荡湿地开挖深沟或小河，获取泥土堆积成垛田，垛上种植蔬菜、粮食、林木，田间河道沟渠放养鱼蟹等，逐渐形成兼具自然和社会多重功能的农业、林业、渔业复合系统。2014年，兴化垛田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评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19年被国务院核定并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项目团队对垛田的传统知识体系及其生态学原理开展研究，挖掘其中的技术内涵和生态智慧，试图从系统视角去理解兴化垛田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价值。垛田复合系统在空间与时间维度上充分利用自然资源，形成物质的多级循环利用，在提高能量转化率和系统生产力的同时，有利于构建完整的生态链，使系统中的生物多样性及可持续性都处于较高水平。在垛田地区，纵横交错的河道将沼泽湖泊串联起来，一直蔓延到乡村，并且渗透到农田的肌理中，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富有秩序的“水网 - 农田 - 聚落”系统，使当地的生态系统具有较强的稳定性。与单一的陆地农业系统相比，水陆结合的农业系统对稳定区域气候、调节局部气候也有显著作用。垛田作为当地人转变土地利用方式、适应生态环境变迁的珍贵标本，本身就是一种富有特色的地域农耕文化，在保护和丰富生物多样性的同时，也构建出富有活力的社会 - 自然 - 经济复合系统。
采摘黄金茶
位于湖南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保靖县的黄金茶古茶园由七大古茶园组成，面积约14.86万平方米，主干围径在30厘米以上的古茶树有2057余株，其中明代古茶树718株，清代1339株，最古老的茶树王树龄达400多年，是当地苗族社区保存的珍稀地方茶树品种资源，被人们称为“可以喝的文物”。
项目团队系统梳理与古茶园相关的传统知识，并利用生态系统研究方法对其进行分析，阐释其中的生态智慧。研究发现，当地苗族人民将茶园复合生态系统视为整体，注重其整体规划和设计，通过合理密植和修剪，调节茶园的光照、温度和湿度等，促进茶树健康生长。在茶树种植过程中增加生物多样性，维系茶树与其他生物之间的和谐共生；在茶树管理方面，整体看待茶树、土壤、水源、气候等，保持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和稳定性。当地苗族人民世代在茶园辛勤劳作，种茶、采茶已成为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黄金茶在成为当地传统产业的同时，也创造出独特的茶文化。这一系列与古茶种质资源保护相关的传统知识、技艺以及别具特色的茶文化，都蕴含着深刻的生态文化内涵和生态智慧。
兴化垛田和保靖黄金茶等农业文化遗产的形成，本身就是一部人与自然、生物与环境共同演进的史诗。它们在记录生态演变历程的同时，更是展现了社会、经济与自然三者交织的复合生态系统的精妙，不但涵盖了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各个层次，也体现了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样性的相辅相成。项目团队的探索从物种多样性扩展至生态系统多样性，其对我国广大乡村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关注，回应了《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与行动计划（2023-2030年）》所提出的“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的议题，有助于相关各方从整体上理解和探讨中国传统农业的系统性及其对生物多样性的贡献，深化对生态文明内涵的理解和实践；同时，项目团队也关注到兴化垛田和保靖黄金茶等农业文化遗产在新时代发展中发生的变化和面临的挑战，提出相应建议措施，以期对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提供科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