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張春[1]
印度PGS有機農業委員會(PGS Organic Council)主席喬伊·丹尼爾(Joy Daniel)先生有個目標,就是把印度那百分之二十多因買不起化肥、農藥、商業種子,不得不進行有機種植的農戶,都納入到PGS的認證體系中。PGS是“參與式保障體系”的簡稱,是一種低成本的有機農產品認證方式。有機種植農戶加入當地的PGS小組,小組成員之間按照印度 PGS有機農業委員會的有機種植標準,互相認證。在印度,PGS認證後的產品就可以打上有機標籤直接到市場上銷售——當前只有少數幾個國家和印度一樣,承認PGS的合法性。
和費用昂貴、程式複雜的第三方認證相比,PGS認證的成本要低很多。由於當前有機農產品的盈利空間比普通農產品要高出不少,對無法負擔高昂第三方認證費用的小農,能通過PGS體系獲得有機認證將在很大程度上提高農業種植的收益。印度的PGS有機農業認證體系,現在是國際上最為先進完整的PGS體系之一,也有望成為印度主要的有機認證方式。這不僅有助於丹尼爾實現他和PGS有機農業委員會的發展目標,對以農業人口為主且人地關係緊張的印度也有特殊的意義。印度是世界上農業人口最多的國家之一,當前農業從業人口仍占總人口一半左右。獨立近70年來,其農業發展十分有限就源於歷史遺留的人多地少的問題——1947年印巴分治後,印度繼承了原英屬印度75%的穀物種植區和69%的灌溉面積(包括不少經常鬧災荒的乾旱地區),卻需要養活原英屬印度82%的人口[2]。因此,改善農民生活、提高農業產量和農民收入,成了印度政府多年來多種農業農村改革的核心。獨立之後,印度進行了旨在取消中間人地主的農村土地改革,試圖建立耕種合作社;後又開展了促進農村公共基礎設施建設、幫助提高生產力的“鄉村發展計畫”(美國福特基金會支持)[3],以及致力於推廣新技術新品種的農業“綠色革命”。按照後來的研究,這幾項改革均以失敗告終。“綠色革命”確實提高了產量,但其在貧困地區的推廣,卻大大加重了小農種植的成本,造成了更為嚴重的後果——貧窮的小農通過借錢甚至高利貸購買昂貴的種子和化肥,又常因惡劣的自然條件而血本無歸,因還不起欠款、生活無望而自殺的農民不在少數[4]。由於灌溉條件優越而成功提高產量的旁遮普邦(Punjab),則因為過量使用農藥化肥造成水土污染,成為癌症高發地。PGS有機農業的興起,正好為小農開闢了一條新的道路。
印度PGS體系構成
當前印度國內有兩個大型的PGS體系,一個是官方的,叫做 PGS India;一個是民間的,即文首提到的印度 PGS有機農業委員會。如上所說,PGS認證在印度是得到官方認可的,不論是官方的還是民間體系,經過認證的農產品都可以貼上“PGS有機”(PGS-India Organic)或者“PGS綠色”(PGS-India Green)的標籤,在市場上出售。
民間體系:PGS Organic Council[5]是以民間NGO為基礎構成的,當前有20個NGO機構成員。
这些NGO大多是在印度农村的发展过程中,以扶贫、帮助农村妇女儿童以及推动乡村发展等方式,嵌入农业发展体系中来的。他们在农村工作多年,长期致力于帮助农村和农业的发展,具有丰富的在地经验。具有相似工作目标的各家NGO,早就感受到需要一个全国性的组织来促进交流和协作。联合国粮农组织和印度农业部最终在2006年促成了“印度PGS有机农业委员会”的成立。
丹尼爾介紹說,2006年,聯合國糧農組織、印度農業部和一個印度NGO聯合舉辦了一次研討會,邀請了全國和有機農業相關的NGO參加。會議開了三天,最終決定建立一個全國性的有機農業委員會。建立之初,該委員會只是一個非正式、志願參與的機構,致力於促進印度國內有機農業的生產和消費,直到2011年,才在果阿邦(Goa)正式註冊為印度PGS有機農業委員會。
印度PGS有機農業委員會的架構相對簡單,有四個層級:個體農戶,地方小組,地方NGO,PGS有機農業委員會全國委員會。
1)新的個體農戶要承諾按照PGS有機標準進行種植,並保證他們在自己所有的土地上都進行有機種植,才被允許申請加入。
2)地方小組由當地5個或更多個體農戶組成,按照PGS有機標準對新申請的農戶進行評估認證;新的小組需要填寫相關表格、接受有機標準評估,並通過直接合作的NGO將材料遞交印度PGS有機農業委員會秘書處審核通過。
3)NGO成員機構,負責幫助農民建立地方小組,也直接協助當地地方小組的工作。NGO定期將地方小組代表聚集起來交流分享。但不同的NGO情況有所不同,如丹尼爾負責的機構幾乎每週都有交流會。一般的機構最少一個月會交流一次,丹尼爾說,這樣就保證能及時獲得農民的反饋。
4)印度PGS有機農業委員會全國委員會,負責總的協調和管理工作。印度有機農協(Organic Farming Association of India,OFAI)負責處理保管所有地方小組的資料,而農村綜合發展研究所(Institute of Integrated Rural Development,IIRD)負責發放證書。由各NGO代表組成的秘書處,每年至少召開一次會議,審核通過地方小組,並就當前面臨的問題進行討論。該秘書處,給每個地方小組一個編號,為認證的農場提供短信或者互聯網查詢服務,同時維護印度的有機參與式認證系統的網站資料庫等。
所有的NGO和其協作的地方小組,都是按照成員機構之一的印度有機農協的PGS規程來操作。印度有機農協也是印度PGS有機農業委員會的一員。為了方便農民閱讀和理解,印度PGS有機農業委員會把操作手冊簡化成兩頁紙的承諾書,只有最基本的要求,如不使用轉基因種子,不使用農藥化肥,努力在自己的農業系統中實現生物多樣性等。
PGS有機的要求,主要是對生產要素的限制,而並未限制作物品種或規定農法,各地方品種、耕作方法和與之相聯繫的傳統文化,因而能夠得到很好的保護。定期的交流和分享,也保證了優良品種和傳統的好的耕作方法能夠得到更廣泛的推廣和使用。此外,PGS有機種植的要求簡化,也方便地方根據特殊情況進行變通處理,以及農民在掌握基本要求之後,根據他們的需求和耕作習慣,對種植、養殖的標準進行完善。例如,山羊並不是統一蓄養的牲畜。一個村子的地方小組養了很多可能破壞樹林和菜地的山羊,做協助工作的NGO就特別增加了關於山羊蓄養的標準,要求山羊必須在遠離樹林的固定的草地蓄養。滿足相關的要求以後,山羊蓄養也可以加入PGS認證了。
民間NGO在整個過程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們不僅幫助農民參與到PGS認證和有機生產中來,也建立銷售渠道,幫助農民把農產品賣出去。例如,地方NGO“Keystone Foundation”成立於1995年,主要為印度泰米爾納德邦(Tamil Nadu)的本土蜂蜜以及一些林產品提供市場營銷的支持,搭建生產群體和消費者之間的平台。他們選擇做參與式的有機產品質量保障體系,主要是為了保護環境以及提高農民的生計。Keystone Foundation幫忙做市場營銷,可以減少中間商對農民壓價。一般的農民群體雖然生產的是原生態的農產品,但是沒有好的議價力量和銷售渠道,只能在每日市場或是週末市場銷售,收入難以保障。與此同時,Keystone Foundation也會介入教育農民怎麼保護生態環境,不要在生產中破壞森林,以及幫助建立農產品的標準。
丹尼爾所在機構農村綜合發展研究所的支援工作更為立體。它是一個成立於1987年的NGO,他們和當地農民協作,在有機農業、經濟適用住房、小微企業創建,以及社區為本的健康、環境教育、婦女發展等方面開展了卓有成效的工作。現在這個機構也是IFOAM,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of Conservation of Nature,IUCN),印度公平貿易組織(Fair Trade India)的成員。經過長時間的發展,地方小組自己就能夠做市場銷售,並推廣有機種植;農村綜合發展研究所機構下的農民合作社,承擔小部分的宣傳和銷售工作;而網站的推廣則幫助把產品賣到全國。
農村綜合發展研究所位於印度馬哈拉斯特拉邦(Maharashtra)的Marathwada地區。這裏普遍存在社會、經濟和環境的不平等問題。該區域發生多起農民自殺,就是因為農民貸款購買轉基因棉花種子無力償還。2015年第一季度,就有601位農民因為反常大雨造成絕收而自殺[6]。農村綜合發展研究所的工作宗旨就是幫助草根階層進行創造性的發展,以獲取可持續的生計。現在,和它合作的農民沒有出現自殺的情況。丹尼爾解釋說是“因為沒有債”。進行有機種植之後,農民不需要再借錢買種子、借錢還錢。印度農民最大的壓力來自於債務,是還不上債的絕望逼得他們走投無路。
官方體系:官方體系“印度參與式保障體系(PGS India)”[7]是政府將國際上關於PGS的討論本地化的結果[8]正式機構約於2012年成立,由印度農業合作部國家有機農業中心(National Centre of Organic Farming)推動。該體系由在加濟阿巴德(Ghaziabad)的總部辦公室和分佈在全國的六個區域辦公室協同工作。推廣低認證成本的PGS體系,是有機農業中心的工作內容之一。
比之民间体系,官方体系的架构更接近政府行政体系。PGS India的人员大约一半来自NGO,一半来自政府。最高管辖权在“国家顾问委员会”(National Advisory Committee),常规工作在国家有机农业中心的PGS India秘书处。秘书处下设七个根据方位划分的大区域委员会,如北部委员会,北中部委员会,东北委员会,中央委员会等。大区域委员会下一级,是各大区域下属的小区域委员会,共76个(根据PGS India网站数据)。小区域委员会直接管理地方小组。地方小组的组成和审核程序与民间体系类似。
該體系為各個管理層級都制定了操作手冊,規定了職責範圍和標準。不過,丹尼爾認為,在行政體制之下建立起來的PGS認證,缺乏發源民間的基礎,其實有點類似於第三方認證。事實上,負責地方小組認證和培訓的小區域委員會,在培訓和散發培訓材料時,都是要向農民收費的。
小農在PGS體系中的存在
PGS體系給小農的自主空間很大,有想法的小農往往能夠得到不錯的發展。不過在各自能力和眼界的局限下,大部分小農在加入初期參與的主動性不是太高。
丹尼爾的機構農村綜合發展研究所開展農村工作主要有三種方式,一種是建立互助小組,如成員籌錢作為基礎經費,供有需要(如計畫做點小生意)的人借用,借用者則按期歸還到共同經費中;第二種是共同活動型,如合作銷售產品;第三種,就是機構借錢給農民,幫他們獲取政府援助專案,一般等到項目(如廁所建設)完成之後政府才會付錢給農民。
大多數的農民很難被組織起來,自組織就更困難了。以互助小組為例,10個互助小組就可以組成一個地方聯合小組(可以建立更多的服務功能,幫助更多人)。但是這要耗費幾年的時間才能形成。“他們不願意主動去想合作的事情,也不願想銷售渠道的問題”,丹尼爾說,只有一兩個地方組織是農民自發的——都是受過教育或者是在大城市見過世面的農民。此外,把女性組織起來要比組織男性容易得多。和丹尼爾的機構合作的地方小組,70%的成員都是女性。
可以說,PGS給農民充分賦權,但是小農運用這種權利的能力,需要一定時間才能形成。如丹尼爾所說,一般小農並沒有提出標準和建議的能力,他們在加入地方小組的前兩三年,通常只是聽從NGO的指導意見。丹尼爾和同事對地方小組協助工作,也主要在這些剛入行不久的小組。待他們熟悉了之後,再放手讓他們自己去發展。
許多小農確實借助有機農業改變了自己的生活,逐漸找回了作為一個自主生產者的自信和成就。如一位名叫Shantabai的女士,2010加入了當地的農民俱樂部後,她從農民俱樂部的種子銀行獲得了種子,開始在自留菜地種植有機蔬菜,並學會了製作有機肥。現在她出售有機肥給有機農戶可以賺錢,將自留地的菜賣到有機市場,也可以獲得每週近200印度盧比的收入。因為丈夫在十多年前已經過世,她艱難地獨自撫養兩個女兒長大,現在她有信心供還在上學的小女兒讀到畢業。
许多小农确实借助有机农业改变了自己的生活,逐渐找回了作为一个自主生产者的自信和成就。如一位名叫Shantabai的女士,2010加入了当地的农民俱乐部后,她从农民俱乐部的种子银行获得了种子,开始在自留菜地种植有机蔬菜,并学会了制作有机肥。现在她出售有机肥给有机农户可以赚钱,将自留地的菜卖到有机市场,也可以获得每周近200印度卢比的收入。因为丈夫在十多年前已经过世,她艰难地独自抚养两个女儿长大,现在她有信心供还在上学的小女儿读到毕业。

印度農業面臨的挑戰,以及PGS的前景
印度有機產品的消費,主要平台是專門的有機市場,四分之三是在國內消費。PGS認證能否在印度得到更廣泛的推廣,還不得而知。丹尼爾也不清楚有機產品市場容量有多大。
全球農業發展趨勢下,一些共同的挑戰也影響著印度。
影響最大的就是當前越來越流行的合同農業——大的農業公司租下連片的土地,農民變成雇工,拿著公司的種子和肥料按要求種植。此舉可以減少農民風險,保證其穩定盈利。但此種情況下,農民常常不能按照自己意願安排種植。最令人擔憂的是,這些大多是使用農藥化肥的農業,租用期限(一般5-10年)到了以後,土地已經完全變了樣。農民也可能早就忘記了原來的耕種習慣和與之關聯的農村文化、丟掉了以前的種子,一切都要從頭再來,這對鄉土社會和農民本身來說,都是巨大且可能無法挽回的損失。
第二是農業規模化導致的邊際成本下降。隨著糧食產業進入到大農業時代,標準化和大規模生產降低了單位糧食的生產成本。以家庭為生產單位的小農無法實現規模化,若要到市場去競爭,就要滿足糧食採購公司的標準,進行基礎設施改造、購買新設備等,導致其單位產量的成本高於市場平均水平,越來越難以生存。全世界範圍之內,以家庭為單位的小農生產都是在逐漸消失的。
在印度當前的經濟水平之下,作為生計農業存在的小農,已然面臨市場的衝擊,合同農業可能會吸引相當一部分小農參與,並影響印度鄉村的正常發展。這也是丹尼爾所擔心的。
目前來看,印度政府對PGS的鼓勵政策,對小農的吸引力還是看得見的:過去五年間,印度PGS有機農業委員會的地方小組增加了3倍。印度當前參與PGS的生產單位是23,317個,通過認證的生產者是21,240位。9更多的小農加入進來的可能性還很大,就看有機市場容量和小農盈利空間是否能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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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張春,關心有機農業的環境媒體人士,現居北京。作者參考了印度官方和民間兩套PGS體系的相關網站及書籍,結合印度民間PGS的負責人喬伊·丹尼爾的採訪完成此文。
2. 孫培鈞,《印度獨立以來農業發展戰略的演變》,1990年,第1頁。作者生前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南亞研究所所長、亞洲太平洋研究所研究員,《南亞研究》主編。
3. 孫培鈞,《印度獨立以來農業發展戰略的演變》,1990年,第4頁。據該文,鄉村發展計畫的實施可分為上升和衰落兩個階段。上升階段從1952到1961年,衰落階段從1962到1974年,此後鄉村發展計畫名存實亡,印度農村發展工作已由各種其他計畫所代替。
4. 《印度引進轉基因棉花種子釀大規模農民自殺潮》,載於《新京報》,2010年6月20日。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100620/02113359583.shtml
5. 該組織網站為http://www.pgsorganic.in/
6. 資訊來源:http://news.sohu.com/20150421/n411585964.shtml
7. 網站為http://pgsindia-ncof.gov.in/
8. 作者引用國際有機農業運動聯盟亞洲主席周澤江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