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鄰泥土香

知足自主的快樂農人

專題:"看見" 小農
知足自主的快樂農人

文  ▏ 黄寅

  “一根禾,被太陽曬到的才飽滿;一根禾,長在田榜邊,被老鼠吃被草掩……”

  2017年秋天,又到一年收糧回家的時節,朝利村的村民一邊折禾一邊唱著這首“活路歌”,與祖祖輩輩的農人一道感受著同樣的豐收喜悅。

重拾的侗歌

  朝利村位於貴州省黔東南州從江縣西北面,處往洞鄉東部。據已故貴州省民族研究所所長向零考證,朝利村曾為元、明、清三代曹滴洞蠻夷軍民長官司駐地(該長官司直至清代康熙二十三年即公元1684年才廢),是黎平、從江、榕江交界地統領一方的村寨。侗族歷史上有兩個著名的款組織[1]:一為“九洞款”;二為“六洞款”。朝利屬九洞款中的下半款,而下半款的“總薩”[2]又設在朝利村,若舉行重大祭薩活動,款屬村寨都彙集到這裡進行公祭,再加上九洞地區田寬地肥、溪河密布,曾是南部侗族地區富庶的地方之一,歷史上很多侗文化也源於該區。朝利也是侗族大歌的發祥地之一,按曲調來分,侗族大歌一般分為“朝利大歌”“小黃大歌”“高增大歌”“三龍大歌”等;又據《從江縣民族志·侗族篇》描述,“多聲部大歌曲調以朝利歌為正宗”[3]

  當前在朝利,有教唱歌的歌師、有學唱歌的小孩、有出去對歌的歌隊,還有負責組織協調對歌、比賽的歌隊總隊長。總隊長名叫龍運才,村裡人都喊他補友英(意為友英爸爸),外面人喜稱龍隊長。龍隊長健談,歷數朝利歌隊這些年來比賽取得的好成績時,自豪之情溢於言表。這種自豪不僅源於外界對朝利侗歌隊的認可,更包含這些年朝利的年輕人為延續祖先的傳統所做的努力。

  朝利侗歌曾經非常有影響力,侗族有句古語說:“種田的人看老天,作伴(戀愛)的人看唱歌。”龍隊長年輕時就是因為侗歌唱得好才娶到媳婦。 侗族地區著名的戲師和歌師梁維安[4]說過:“漢族有讀不完的書,侗家有唱不完的歌。”梁維安認為侗歌是侗族生活生產的百科全書,也是記錄侗族歷史和祖先故事的口述史,更是侗族人滋養內心的良方。但是,20世紀80年代,由於外出打工等原因,在朝利唱侗歌的人越來越少。龍隊長十分著急,就在1992年,重新在村裡開始教歌,慢慢把唱侗歌的氣氛又帶動起來。

  現在,朝利村裡有4支(4個鼓樓,每個鼓樓保有1支,是最基本的原則)男歌隊、4支女歌隊,還有少兒隊。一開始,只是朝利村4個鼓樓之間互相對歌,後來很多村邀請朝利歌隊去唱歌,於是在2013年,龍隊長就從歌師變成了歌隊的總隊長,協調歌隊的比賽、與其他村寨對歌交流、村子侗歌傳承等事情。2014年,貴州省舉辦“首屆侗族大歌傳承保護發展百村歌唱大賽”[5],朝利歌隊拿了第二名,之後每屆比賽都取得非常出色的成績。村裡的老人非常高興,很多在外打工的年輕人也來問“回家能參加歌隊不”。

  龍隊長說,這就像將軍領著士兵們去打仗,鼓起了士氣大家自然就願意加入。為方便在外面打工的朝利年輕人,現在村裡成立了一個叫“大王金隨”[6] 的微信群,100多位對侗歌有興趣的朝利村民在群裡交流和學習侗歌。龍隊長也因為在村子裡做了這麼多事情,從年輕時就成為這一代人的“羅漢頭”[7] ,帶著同齡的男人為村裡做事。

稻美魚肥慶豐收

  侗族諺語說“飯養身,歌養心”。只做好農活沒有歌,日子沒有趣味;只有歌沒有好的糯米吃,唱歌沒有底氣。這些年,朝利的歌又被重視起來,但是農業的很多事卻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變了。一些傳統的習俗丟了、務農的人開始少了、與種糯谷相關的一些技術和品種也沒有了。

  2017年年初,龍隊長和村裡其他一些中年人決定恢復傳統的泥鰍節——這是春耕前一個祈求風調雨順、來年豐收的祭祀活動,在當地已經消失了60多年。活動舉辦時,全村積極投入,很多外村的村民聽說朝利恢復泥鰍節也來湊熱鬧。然而,由於品種的改變和冬耕種植的推廣,不再留泡冬田,尤其是這10多年來長期使用化肥農藥,田裡已經沒有泥鰍了。老人們來參與,也發現中年人的一些做法不對,活動中缺少很多重要的儀式和必要的歌舞,村民們也納悶,泥鰍節沒泥鰍如何過?

  龍隊長覺得很不好意思,但也發現了村民們對傳統節日和農法的關注,就在這一年恢復用壩子田種植香禾糯,重新用傳統和生態的方式耕種,在得到村民的認可後,第二年好好准備、重新恢復這個節日。

  秋天,我們又走訪朝利村,龍隊長大笑著說:“一定要來家裡吃燒魚啊,魚長得太好了。”2017年的糯谷收成特別好,田裡的魚也特別肥美。

  往年大家都是在壩子田種秈稻,這樣好管理、產量高,每家只在山上種一點糯稻,用來過節和辦酒席,全村還保留著七八個品種,但是村民回憶說,以前老祖宗留下來的歌裡面唱到本地應該有十幾個品種呢,現在丟失很多了。2017年開春後,龍隊長和村委以及一些年輕人動員大家用生態的方式種糯稻,並且要用最好的壩子田來種,壩子田水源好、光照強,而且糯稻不用化肥,因為種植的是老品種,也沒有病蟲害。最終朝利村200多畝壩子田全種上了糯稻,家家都有好收成。10月,村委和龍隊長一起在村裡搞折禾比賽,幾十位村民一起來折禾。龍隊長說,種地很花力氣,搞折禾比賽是想讓大家一邊唱歌一邊折禾,再一起開田烤魚喝酒,在快樂中慶祝豐收。

  這個秋收龍隊長很忙,國慶過後剛剛花了十幾天把家裡的糯谷收了,在村裡辦了折禾比賽,又趕上村裡有不同的人家辦紅事、白事,龍隊長要去統籌和協調。家裡好幾天沒開火了,龍隊長頓頓帶著我們在村裡吃流水席。席上的菜基本都是村裡供應的,鮮少有外面買的菜。龍隊長說,這不就是生活在農村最好的事情嗎?什麼都可以自給自足,辦紅白事的人家可以向親戚借豬、借牛,自家多種一些糯谷、多養一些魚、多烤一點酒,事情就辦下來了,親戚朋友來吃酒的時候也會送谷子,種一季可以吃3年。同桌吃飯的村會計說,今年家裡種的糯谷有幾千斤,兩口子外加親戚幫忙還花了24天才收完。

  為什麼收糯禾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呢?因為收割糯禾要用專用的摘禾刀。摘禾刀是一種自制的半圓形內鑲鋒利刀片的工具,其大小剛好能夠用手掌握住,使用時,右手大拇指與食指捏緊摘禾刀,刀口向內,左手抓住禾稈,右手用刀將禾稈截斷,如此一株一株截下,直到左手捏滿後,捆成一束。收割糯禾一般都在中午,早上由於有露水,比較濕潤,收割回來後容易發霉,因此不能在早上收稻子。當地收稻子時,還忌諱吹口哨,認為吹口哨會把稻米吹到天上去,減少收成。為避免得罪“谷神”,村民們在進田收割時都要說上這樣一段侗語順口溜:“收一株有一把,收兩株有一捆,白天收割讓人挑得累,直到晚上還挑不完,田裡還剩許多等著挑,白天只摘一小塊,晚上挑來裝滿倉。”[8]如果是秈稻三四天就收完了,因為用鐮刀收下來再用脫殼機一打就能完事了。為什麼這麼辛苦還要種這麼多糯稻?村會計但笑不語。原來是他家孩子可能這幾年要辦喜事,所以家裡提前幾年就開始做准備——自家裡養的牲畜和種的糯谷就像存銀行,提前做好准備可以借給其他村民,等你家辦酒請客的時候自然有村民作為禮物贈送給你或是還給你。

做知足自主的農人

  朝利村歷史上就是侗族地區的“魚米之鄉”,田比較多,水源好,種出來的米產量高、口味好,有一首侗歌也唱道“高傳的香、信地的梳子、吾架的席子、牙現的板凳、增盈的稻芽糖、朝利的米和布”,說的就是不同的侗族村子都有擅長的手藝和產品,村民在市集上交換、買賣,滿足生活需要。朝利歷來以大米和棉布出名,現在仍保留這個優勢。貴州省民族研究院的潘永榮老師說,侗族傳統上就是“一村一品”,因為每個村子有不同的地理條件,侗族鄉民就根據自己的自然環境創造出能滿足傳統生活需要的產品,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來滿足自己生活的需要,例如,從江的岊扒村田地少,但是有幾座石灰山,他們就挑石灰(用於染布)到其他村換米吃。這樣整個侗族片區都能用這種生計互補的方式滿足生活需求,所以侗族傳統的自給自足並不是單純地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是整個侗族社會相互補充且互相需要,這種傳統的市集產品交換也推動村寨之間的信息交流、品種交換和文化交往。
現代社會,傳統以物易物的方式已經不存在,大家對現金的需求開始慢慢增大,外出打工成為普通村民賺取現金最直接的方式。前幾年,村裡請客送禮的“禮”越來越大,村民都覺得壓力很大,甚至有些村民因此外出打工,逃掉一些人情往來。後來寨老們一起商議,覺得村民不堪重負,人情也會越來越淡薄,就重新商議了送禮的標准——在家務農的送禮以稻谷為主,在外工作的以送現金為主。周邊一些村寨看到朝利這樣改,也跟著學,可以說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侗鄉的傳統。

  龍隊長說:“在朝利村,錢多並不值得炫耀,有足夠的可以拿出來和大家一起吃的魚和糯稻才是一個好農民,人家才會看得起你。”龍隊長在20世紀90年代也出去打過工,但短短一個月就回了家,他說:“想起家裡的女兒沒有魚吃,心裡好慌啊,覺得對不起她。”龍隊長家的田很遠,如果他不在家,妻子沒精力管理好田和魚。一想到稻子成熟時家家戶戶都會邀請朋友來抓魚烤魚,自己的女兒沒法邀請朋友來玩,也沒有魚吃,他心裡就不安。這之後,龍隊長再也沒有外出打過工,一直安安心心在家裡務農。
在朝利,開田捉魚是年輕人以及小孩特別重要的社交活動,每一個做父親的都必須為自己的孩子准備好田養好魚,等著孩子邀請朋友來玩;而母親則要種棉花為孩子結婚准備足夠的棉被。除了有工作的人(指有固定工資的公務員、老師等),辦紅白事時或是過節有親戚來家裡做客時,如果你的魚、你的糯谷、你的豬是用錢買來的,就會被認為不是一個勤快的農民。在朝利傳統中,作為農民就是要管好自己的田和牲畜,這些都做不好,會被人嘲笑。

  侗族有一句諺語“莊稼是大本,生意只為眼前花”,意思是出去打工賺點現金只是為賺一點零花錢,只能應付一時一刻的需要,並不是長久之計。侗族應該以農耕為根本,這是一個侗族農民的家底,種好莊稼養好土地,就什麼都不用發愁。

  通過對朝利村的觀察,我們看到傳統文化的力量正在幫助村寨緩緩地向前走。村民們看到現代社會給村寨帶來的壓力,例如,丟失了一些祖輩留下來的老品種,使用化肥對土地和生活在田間的生物帶來的影響,過度請客送禮給村民帶來壓力……他們有能力去思考這些變化對村寨帶來的影響,然後再以積極的行動去回應這些影響。這些行動給村民帶來了幸福感,也加強了村寨的凝聚力,更創造了很多機會讓村民與祖先聯結、與文化聯結、與自然聯結、與社區聯結,然後強化了作為侗族農民的身份認同。在朝利,很多人家都過著知足、自主的生活。有客人來的時候,家裡什麼都有,想吃什麼都不用花錢買;過節的時候村民們一起喝酒、對歌、唱戲,對歌的時候大家總是互相誇贊、快樂無憂。朝利的羅漢會唱道:“美麗的姑娘,請你嫁到朝利來;朝利山也好、水也好;有棉花、有糯禾;有鼓樓群、有風雨橋;在這裡會過上好日子!”  

黃寅
志願者 協作者


  1. 款是侗族特有的一種社會組織。根據漢族文獻記載,款組織出現在宋代,在民國以前仍活躍於侗族社會中,是多個村寨組成的實施民間自治的社會組織實體。
  2. 薩是侗族信奉的祖母神,薩壇就是祭祀祖母神的地方。
  3. 潘永榮,吳榮,李筱竹.都柳江流域侗族鄉土知識調查——以從江縣朝利村為個案[R]. 貴州民族研究所《六山六水調查》,2005.
  4. 梁維安:貴州從江龍圖人,當代侗戲工作者,從江縣文化館館長,貴州劇協會員,全國少數民族戲劇學會會員,省級文化系統先進工作者,創作《三媳爭奶》《送禮》《姑妹》《古榕人家》《古榕春色》《官女婿》等侗戲劇本,並參與創編侗族歌劇《蟬》,使侗戲有了歌劇。
  5. 貴州省榕江、從江、黎平和廣西三江、湖南通道3省5縣共101支侗族大歌隊2000余名侗歌歌手參加了第一屆比賽,之後每年年底由政府牽頭舉辦,2017年11月在貴州榕江舉辦了第四屆比賽。
  6. 吳金隨是清朝中後期朝利村出的一位領袖,年輕時即被推為九洞款首。鹹同年間官府橫征暴斂,盜賊蜂起,他率領款兵四處拒盜,屢戰屢勝,保境安民,人稱“大王金隨”。鹹豐十一年(1861年),由於官軍對太平軍的血腥鎮壓,太平軍天俸王劉定國部退逼九洞,想以九洞地區為根據地,遭到九洞侗民反抗,在吳金隨的率領下,九洞侗族款軍將劉定國部擊潰,黎平知府袁鴻基獲知後,欲授吳官職,吳卻拒之不受,寧居鄉裡。在晚年時期,他沉迷於侗歌創作,編出不計其數的侗民歌,並自成體系,被侗族地區稱為“朝利大歌”。
  7. 侗族村寨裡,男青年的帶頭人稱“羅漢頭”,女青年的帶頭人稱“姑娘頭”。
  8. 潘永榮,吳榮,李筱竹.都柳江流域侗族鄉土知識調查——以從江縣朝利村為個案[R]. 貴州民族研究所《六山六水調查》,2005.